城外密林,孤坟前。
武松身穿素服,腰系麻绦,头戴孝帽,跪在墓前,拈了根香,翻身拜倒,说:“哥哥在世为人软弱,死得也不甚明白。”
“你阴魂不远,若是负屈衔冤,被人害了,就托梦于我,兄弟必定替你报仇雪恨!”
说罢,武松把酒浇奠了,烧了冥布、纸钱,然后放声大哭,声震林樾。
可怜英雄泪,为兄也为父;自幼命相依,戚戚兄弟情。
……
傍晚时分。
潘金莲正神伤之际,武二带着两个军士推门而入,草草向嫂子告了个礼,然后就吩咐士兵布置起来了。
果品、点心、香烛、冥纸、金银锭一应俱全;点起灯烛、铺设酒宴,挂起经旛纸缯。
他为大哥重设了灵位,灵牌上只写着“亡兄武大郎之灵”。
一切准备停当,武松让士兵在偏房休息,自己把了条席子,就在武大灵桌前睡了。
忙忙碌碌两个时辰,潘金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帮忙,也不戴孝。武松自然也当她不存在。
同一间小屋里,两人却像在两个世界。
半夜时分。
楼下,武松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口里一直长吁短叹。
楼上,金莲左右扭动,也无法安眠,只因二叔就在身下。
一阵阴风起来,把琉璃灯吹得半明半灭。
武松倏然起身,坐在席子上,口里说:“哥哥,你生性懦弱,要是死得不明,何不来告我?”
话音未了,灵桌下面,卷起一阵冷风来。
无形无影,非雾非烟;盘旋似怪风侵骨冷,凛冽如杀气透肌寒。
灵堂内的灯火骤然昏暗,纸钱随风乱散,魂幡不安地摇摆。
一张黄色的纸铜钱,更是飘飘摇摇飞向二楼。
这阵冷风,把武松吹得毛发皆竖起来,定睛看时,只见一个人从灵桌底下钻出来。
那人一会说:“兄弟,我死得好苦也。”
一会又说:“兄弟,我死得好值也。”
武松看不清那人,于是起身,待要向前问个仔细。
哪知“英雄午夜问阴魂,自有神气护身心”,冷气一下子就散了,人也不见了。
武松跌坐在席子上,寻思道:“怪哉!似梦非梦。刚才哥哥明明有话要与我说,却被我的神气冲散了。”
“这么久,魂魄不散,哥哥之死必有冤屈!”
正思量着,忽觉有异,武松猛一抬头。
但见嫂嫂正站在楼梯口,痴望着他。
她披着一件粉色薄衫,手里捏着一张纸铜钱,见武二发现了她,便款款而行,朝灵堂走来。
武松眉头微蹙,却也不便阻止。
潘金莲也不瞧他,把手中的纸钱凑到灯烛上,点燃。
红色的火苗,倒映在未亡人的脸上,刚好跟身上粉色薄纱相配,却与灵堂的布置格格不入。
纸钱烧到了手指,她也不甩掉,仿佛烧的不是他的手;直到燃尽,潘金莲才嘟起嘴,把指尖的残纸吹起来。
残纸飘飘摇摇,飞到了武松身前。
武松手一挥,残纸害怕似的,打了个旋,消失了。
“二叔,还请节哀。”潘金莲声音清冷,没了平日里的娇媚。
“长兄如父,死得不明,焉能不哀、不悲?”
“二叔是认定金莲害死了武大?”
“武二不敢。”
“你视兄如父,可曾真的了解武大?他活得有多苦、多屈?”
想起哥哥矮小的身材,懦弱的性格,武松沉默不语。
“二叔可知,他的死,你也是造孽者。”
武松沉默,哥哥从阳谷县搬到清河,最终死于此,自有部分原因是他在家乡犯了事。
“所以,武大离开人世,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武松眼射寒星,盯着嫂子说:“蝼蚁尚且偷生,谁敢让哥哥如此解脱?!”
潘金莲浑然不惧,凝视武松,道:“蝼蚁没有知觉,无痛无屈,本能求活而已。”
武松沉声问道:“嫂嫂,你到底要说什么,还望明言!”语气已经颇为严厉。
潘金莲凄然一笑,道:“好大的英雄气,却用来在哥哥灵前,训斥嫂嫂。”
“武二不敢,嫂嫂若知隐情,还望如实相告。”
潘金莲走了过去,坐在了武松身旁的席子上。
武松忙起身让开,喝道:“嫂嫂请自重。”
潘金莲抬起头,看着他一脸正气的俊脸,既倾慕又哀怨,说道:“这就是实情。”
武松一头雾水,心中生厌,道:“嫂嫂不愿直言,就回房歇息,武二自会查个清楚。”
潘金莲仿佛听到了心正裂开一道道缝,垂首道:“二叔可曾想过,武大死后,金莲一个人如何活下去?”
武松道:“嫂嫂年纪尚轻,自有活路。”
“二叔能否为奴谋条活路?”
武松一愣,道:“武二是个粗鲁汉子,就知打打杀杀,此事帮不了。”
潘金莲脸上一阵潮红,道:“二叔举手之劳,就可让金莲好好过活。”
武松甚为不耐,道:“嫂嫂休要跟武二打机锋。”
好一个郎心似铁,郎言似刀,一刀又一刀,砍在嫂嫂的心间,心上的裂缝愈发大了、多了。
潘金莲一咬牙,反正不说也被视作淫妇,也被疑心谋害亲夫,道:“二叔,奴既嫁入武家,就是武家的人,武大弃奴先去了,奴还想做武家的娘子。”
武松初时还道她要为兄长守寡,但见嫂嫂目光盈盈,深情注视着他,两行清泪挂在腮边,想起她昔日极力挑逗,恍然大悟。
这淫妇,原是想让我武二娶嫂!
她方才言,武大之死,我也是造孽者,果是她要杀夫嫁叔?
一念及此,武松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右手如电一般探出,锁住潘金莲的脖子,将她提将起来。
“淫妇,是不是你害了哥哥?!”
潘金莲脸色通红,嘴巴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于是,武松略微松开手指。
“二叔,你……你终于愿意碰我了。奴死在你怀里,不枉……此生了。”
她的嘴角露出满足的笑,她的眼里尽是情意。
眼前要杀她的汉子,是她此生唯一主动的选择,死又何妨?
武松见她临死,依然淫性不改,低吼一声,面露狰狞,如恶鬼转世,手指一紧。
痴心人脸色由红转紫,却依然保持着笑容,如艳鬼一般。
潘金莲,命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