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按套路出牌

雨声淅淅沥沥,带着森森寒意,击打在每一个人心头。

失神的侍女抬头望着细如牛毛的雨丝,袖口忽的被人一扯。

她猛然回过神来,望着不远处迅速走来的龙辇,露出恐惧的神情,急忙跪倒在地。

龙辇走过的地方,看不见一个站着的人,所有人都跪倒在地,跪拜这位衰老的君王。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唱喏声,随后便是千呼万唤,如海啸般涌荡在宫闱之中。

大大小小的官员足有数百人,乌泱泱的跪在地上,同那些太监侍女没什么两样。

黑色的乌纱帽下,官员们神情肃穆,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

当身边响起沉闷的脚步声时,官员心中一突,一股恐惧不可控制的油然而生。

数百名官员组成了石板两旁的装饰物,一条代表着权力的道路就在朱元璋脚下。

越往前,越是朱紫贵,进入灵堂,更是只有皇室子弟才能立足。

朱元璋没有理会跪倒在两旁的官员和皇室子孙,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冷寂的棺椁。

他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锤子猛砸一下,一抽一抽的疼痛。

悲伤、不敢置信、恐惧……多种情绪轮番出现,他的眼中逐渐涌出了水雾。

仅仅数十步,朱元璋便感觉似乎走过了千山万水,走到朱标棺椁面前时,他竟有些气喘。

棺椁两旁是散发着白色寒气的冰块,用来保证朱标尸身不会腐坏。

朱标安静祥和的躺在棺椁中,微微红润的面色,看上去就好像睡着了,仿佛只要轻声的呼唤,他就会醒来。

“标儿……”

朱元璋轻轻地呼唤一声,棺椁中的朱标毫无反应。

他痛苦的闭上双眼,身体的变化带动情绪的反应,两行浑浊的老泪流淌。

身后,数百名臣子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所有人都在尽可能的压着呼吸声,唯恐搅扰了这份宁静。

许久,朱元璋缓缓地转过身体,目光由近及远,慢慢的扫过跪地众人。

年轻的妇人跪在左侧,神色悲戚,在她旁边,是形容消瘦的年轻男子,有几分朱标的影子。

在两人身后,有些木讷的小孩儿缩着脑袋,像是一只惊惶的鸟儿,不安的战栗着。

再往后,半大的孩子数量不少,夹杂着几个身材高大的小子,其中一个格外肥胖,像是一座小山。

有些人,他能够叫得上名字,有些人,他叫不上名字。

从这些皇室子弟身上收回目光,朱元璋继续往外看去,目光扫过每一个跪地的人。

这些人,都是大明朝中枢,是天底下站在权力金字塔最上层的一小撮人。

随随便便一个人走出去,那就是封疆大吏,能够主宰万千人的生死存亡。

他们中,有的是淮西勋贵,靠着开国的功劳,一路扶摇直上。

有的是寒窗学子,在科举考试中名列前茅,最终爬到这个位置。

还有一部分,是某个特定时代背景下特殊的产物,经过一番淘汰之后,成功立足。

朱元璋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仅仅是眼前这数百人,就有数百种截然不同的心思。

如何将这些有着不同心思的人,化作自己改革的助力,显然是一件极为棘手的问题。

他不发一言,离开灵堂,脚步声散尽之后,众人才敢抬起头来。

……

辍朝已经有三日时间,但奏本并未堆积如山。

朱元璋非常勤勉,哪怕太子朱标薨逝,也并没有耽误批阅奏本。

只不过他毕竟年岁上来了,六十四岁的老人家,换在前世,已经是退休人员。

如此高强度的批阅奏本,即便他熟门熟路,也颇觉精力不济。

放下手中最后一道奏本,朱元璋稍稍活动筋骨,便道:“把刘三吾给咱叫来。”

角落里恭敬站着的大太监聂庆童应了一声,脚步轻快的走出殿外,唤来一人。

稍作思索之后,聂庆童在其耳边轻声道:“速去召翰林学士刘三吾,多的一句也不要说。”

刘宁恭顺的点头,没有多问,脚步轻快的往翰林院走。

到了翰林院,刘宁直入宏文院,见到刘三吾,道:“陛下旨意,召翰林学士刘三吾觐见。”

“素衣衰服,安敢见天子,刘公公且容老夫换一身衣服,也好面见圣上。”

“刘学士请便,只要不耽误时辰就好。”

刘三吾入内堂,正在校对经典的两个翰林编修抬起头来。

方才外堂的声音他们都已经听到,此刻见刘三吾进来,近门的黄子澄站起身,走到刘三吾面前。

“老翰林,陛下急召,恐怕为的储君之事,你待如何回答?”

齐德也放下手中笔,低声询问:“如今太子新丧,国本动摇,学士作为国之重臣,万不能怠慢,该忠言上谏,谋国之昌盛。”

“孰轻孰重,老夫省得,无非是舍去老夫一条性命罢了。”

刘三吾将身上衰服脱下,腰间缠上一根白布条,又正了正衣冠,道:“如今朝堂之上无人发声,众臣心思各异,老夫看这团火,也压不了多长时间。”

“陛下圣心明德,自然知晓这些事情,这一次急召老夫入宫,一来是为储君之事,看天下学子心中所属。”

“二来则是为安心,太子新丧,人心惶惶,这是一个信号。”

“你二人身在翰林院多年,素有威望,老夫进宫面圣,你二人当好生约束翰林学子,莫要偏听偏信,以免落人口实。”

“老翰林放心,学生自会警告他们。”

“学士勿忧,只管安心面圣,这里有我和子澄兄。”

刘三吾点了点头,走出内堂,跟着刘宁,很快便到了文楼。

在聂庆童领路下,他缓步走进文楼正殿,来至殿中,跪地行礼:“老臣翰林学士刘三吾,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爱卿年老难以久站,赐座。”

“臣叩谢陛下恩典。”

小太监迅速搬来一张小凳子,不过两个巴掌大,刚好能托住两瓣。

刘三吾小心的半边屁股沾上凳子,稍稍整理袍服,静待朱元璋开口。

他心中早已经打好底稿,无论朱元璋问什么,他都能直接切入要害。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储君之位,只能够落在皇孙朱允炆身上,其他任何一个人来了,都不成。

朱元璋靠在椅子上,声音不大,慢条斯理道:“爱卿身为翰林院学士,学识渊博,可曾读过农学之书?”

“回陛下,臣……”

刘三吾稍稍一愣神,心内狐疑,这和他预设的并不一致。

……

注1:懿文太子薨,帝御东阁门,召对群臣,恸哭。三吾进曰:“皇孙世嫡承统,礼也。“太孙之立由此。(《明史》卷一百三十七列传第二十五)

注2:齐泰,溧水人。初名德。(《明史》卷一百四十一列传第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