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把拖拉机开进村口时,车斗里还坐着半车从公社砖窑赊来的红砖。方向盘歪歪扭扭,酒气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车头一拐上土路,轮子底下闷响一声——黄狗从车底翻出来,后腿绞进轮毂,身子从中间碾断。
拖拉机停了。
赵铁柱跳下来看了一眼,啐了口痰:“妈的,晦气。“
血顺着车辙往低处淌。还没淌出三尺,第一把刀已经到了。
屠户孙大嘴的刀永远揣在棉袄里头,刀背油布裹着,刀刃不带套。他蹲下去,刀刃往狗脖子上一比,抬头冲赵铁柱咧嘴:“铁柱哥,死了?“
“碾死了。“
“那别浪费。“
刀下去。皮一掀。肉一卸。三下五除二。不到一根烟的工夫,那条黄狗变成了一堆肉和一张皮。
人围上来了。先是三个,五个,然后七八个。腊月里肚子里没油水,喉结上下滚,眼睛比手先伸出去。
“给块肉不?“赵铁柱蹲在车轱辘上,烟卷剩半截。
孙大嘴没抬头:“都有份。“
“别碰这肉!“
声音从东头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朝这边跑,脚步踩在冻土上踢踢踏踏。林月清——去年冬天公社派下来的赤脚医生,卫生所在村口最东头两间土坯房里。她三十出头,短发,脸瘦,白大褂洗得发黄。
她跑到人群边上,气没喘匀:“这狗不能吃。看它鼻子,有黏液,眼眶发青——这狗有病。“
孙大嘴的刀顿了。
赵铁柱站起来,往前一步。酒气喷到林月清脸上:“林医生,话真多。拖拉机碾死的,又不是病死的。“
“碾死之前它就——“
赵铁柱一只手推过去。林月清踉跄三步,后背撞上老槐树干,后脑磕在树皮上。
“下乡的知青了不起?“赵铁柱回头冲围观的人咧嘴,“操,吃个狗肉还她妈管。“
没人扶林月清。
梁知站在人群外围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头——从教室出来时顺手揣的,习惯。他看着孙大嘴把狗后腿卸下来,看着赵铁柱接过去掂分量,看着人群里的手一只一只伸出去。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二孬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他旁边,歪着头看。
“你也想要?“梁知问。
二孬摇头,舔了下嘴唇:“梁老师,那狗流鼻涕的。“
“你看见了?“
“上午就在村口趴着,我踢了它一脚,它没动。鼻子底下挂着两条黄黏液。我家的狗不这样。“
梁知把粉笔头攥紧了。他没上前。不是不想。一群人围着一堆肉,眼睛里只有肉,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道理讲给听道理的人听。
孙大嘴把最后一块狗肋条递给了赵满囤——昨儿拿铁锹拍人脑袋那位。赵满囤接了肉,草绳一捆,夹在胳膊底下走了。路过梁知身边时还点了点头,脸上的膏药换成了白纱布。
赵铁柱从肉堆里挑了一块后腿肉,掂了掂,冲人群后头喊了一嗓子:“秀禾!“
一个瘦小的女人从人后走过来。低着头,接过肉就走。白秀禾——赵铁柱去年花八百块钱从山里买来的媳妇。她路过梁知的时候抬了一下眼。那一眼很短,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马上缩回去。
肉分完了。皮归孙大嘴。骨头和头被一个叫刘哑巴的捡走了——不是真哑巴,话少——说回去熬汤。
人散了。
林月清还靠在树上。她慢慢直起身,揉后脑勺,手心没血。她看见梁知,张了张嘴。
梁知先开口:“你管不了。“
林月清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卫生所走,白大褂的背影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梁老师。“二孬还蹲着。
“什么?“
“你管得了吗?“
梁知没回答。他把粉笔头弹出去,白色的弧线落进黄土里,看不见了。
——
半夜。
煤油灯没灭。梁知在改作业,改不下去。村子里静得不像有人活的地方,偶尔一声狗叫,不是正经叫法,是闷在喉咙里的哼哼。
第一声嚎叫从赵铁柱家传来。
第二声。第三声。不到半个时辰,东头、西头、中间巷子,嚎叫连成一片。那种胃要翻出来的干呕,隔着一道土墙都钻进耳朵。
梁知放下笔。
二孬在外面敲窗户:“梁老师!出事了!“
梁知拉开门。二孬蹲在门口,脸冻得发青:“铁柱哥吐了,吐了一院子。孙大嘴也吐了。满囤叔在院子里打滚。好几个人都——“
“吃了狗肉的都吐了?“
二孬点头:“都吐了。没吃的没事。我跟我奶没事。“
“你奶今晚喝水了吗?“
“喝了。喝的是瓮里的水,存了好几天的。“
梁知回屋拿了棉袄披上,往外走。
“去哪?“二孬跟上来。
“卫生所。“
——
林月清已经收拾好了药箱。几包药粉分好,正要出门。
“你别去。“梁知堵在门口。
“人吐成那样了——“
“你去了就是投毒的人。“
林月清的手停了。
“你没碰那条狗,你知道它有病,你说了,没人听。现在出了事,第一个怀疑谁?“梁知盯着她,“你拦过,没拦住——在他们看来,就是你知道狗有毒,故意不让他们吃。“
林月清的脸白了。
“这地方的道理,“梁知声音低下来,“不是谁对谁有理。是谁离得近谁倒霉。“
“那些人怎么办?“
“吐完了就好了。吃进去的东西不对,吐出来是排异反应。死不了——“
话没说完,门外脚步声响。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重,带着喘。
——
赵满仓走在最前面。青布棉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脚步不紧不慢。后面七八个男人,有的提着锄头,有的拎着扁担。赵铁柱在最前头,脸色蜡黄,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指着林月清:
“是她!她往井里下了药!“
梁知往后退了半步,让赵满仓看见屋里全貌。
赵满仓站定。他没看林月清,先扫了一眼梁知。那个眼神很短,一扫而过——但梁知接住了。那里面有五个字:你识相就站远点。
“林医生。“赵满仓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所有人听见,“我侄子吃了狗肉上吐下泻,村里七八个人都倒了。你说这事儿,怎么着?“
林月清后退一步,后背贴上药柜:“赵村长,那狗本身就有病——我下午拦过——“
“你拦过?“赵满仓笑了一下,笑不达眼底,“你拦过,你知道狗有问题。那你为啥没拦到底呢?“
“赵铁柱推了我——“
“推了你就不拦了?那这医生当的。“赵满仓转身面对人群,嗓门提了一档,“大伙儿听见了吧?林医生知道狗有问题,但没拦住。现在七八口子人上吐下泻。这事儿——“
“是井水。“
梁知开口了。
所有人都转过来。赵满仓的眼皮跳了一下。
梁知越过赵满仓,对着人群:“谁家今晚喝了井里新打的水?“
人群里有个干哑的嗓子——刘哑巴:“我打的。傍晚,太阳落山那会儿。两大桶,回家熬骨头汤。“
“你也吐了?“
刘哑巴点头,脸色灰白。
“吃了狗肉的,煮肉用的什么水?“
赵满囤蹲在墙根底下,脸也绿了:“井里打的。“
“没吃狗肉但喝了井水的呢?“
一个老太太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我今晚没吃狗肉,就喝了碗稀饭,也吐了。“
“稀饭用的什么水?“
“井里打的。“
梁知看了一眼赵满仓:“不是狗肉。是井水。这口井挨着村后渗水塘,塘上面是李家的粪堆。腊月冻着,前两天回暖,雪水和粪水渗到塘里,塘水渗到井里。喝这种水,不管吃没吃狗肉,都得闹肚子。“
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
赵满仓脸上没表情。他看了梁知一眼。这次含义变了——你以为说清楚了就完了?
“梁老师说的有道理。“赵满仓嗓门忽然大了,“井水有问题。但——“他一顿,扫了一圈人,“梁老师,你给大伙说说,这井水,为啥早不脏晚不脏,偏偏今晚上脏了?“
这话有杀气。
梁知张嘴。
赵满仓不等他答:“林医生下午拦着不让吃狗肉,没拦住。晚上全村人上吐下泻。这水——是不是有人不想让大伙安生?“
人群的视线“唰“地转向林月清。
“不是投毒!水井污染是地质原因——“梁知声音拔高了。
没人听。
赵满仓已经把话头递出去了,后面的事不用他动手。人群里有人说:“林医生是城里来的,谁知道什么来路。“有人说:“她住得离井最近。“赵铁柱扶着门框,一字一句:“我去看过那口井了。井沿上头有白色粉末。“
白色的粉末。
梁知脑子里闪过——药粉。卫生所最常见的那种。但林月清的药箱他从没见她随身带出卫生所,今天下午她一直在屋里——可这话他说不出口。他没法证明。白色粉末可以是药粉,可以是碱面,可以是冬天的霜——但在赵铁柱嘴里,它只能是投毒的证据。
“我没碰过那口井!“林月清声音发抖。
“你住得最近。“赵铁柱说。
是的。卫生所在村口最东头,离大井不到五十步。
人群里,梁知扫了一圈。白秀禾不在。赵铁柱的媳妇没来。这个细节他记下了,没来得及多想。
——
一块砖头先飞进来。砸在药柜上,玻璃碎了,药瓶子稀里哗啦往下掉。
第二块砸在门框上,碎砖崩了一脸。
第三块正中汽灯。灯灭了,屋里黑下来。
梁知拉了一把林月清:“走。“
二孬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后墙。他蹲在墙根底下,朝后墙敲了敲——土坯墙,年久失修,中间一块已经松了。他拽下来两块土坯,墙上豁开一个洞。
“从这儿。“二孬声音压得极低。
墙外面是麦地。冬小麦刚冒芽,冻土上铺着一层薄绿。再往后是村后的坟地。
梁知帮林月清翻墙。翻过去的时候林月清脚崴了,没吭声。二孬在前面探路,猫着腰,在麦地里跑得飞快。
身后传来砸门声。门被踹开了。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乱扫。
“跑了!人跑了!“
赵满仓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听见:“跑了就跑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天把卫生所封了。这事儿没完。“
梁知蹲在麦地后面的土坡上,看着二孬带着林月清往公社方向走。白大褂在夜里太显眼。二孬脱了自己的黑棉袄扔给她,让她反着穿。
走了好远,那个白色影子才看不见。
梁知往回走。没回宿舍。拐去了卫生所。
——
卫生所的门敞着。
一地碎玻璃,药瓶碎片和混了泥的水渍搅在一起。柜子倒了,桌子翻了,墙上糊着泥脚印。屋顶的蜘蛛网被砖头带下来一截,挂在半空,晃。
梁知划了根火柴。
火柴的光照到后墙。
他看见了。
墙上画着一个箭头。不是粉笔。暗红色。用手指蘸着什么画的——梁知凑近。血。没干透。边缘还在往下淌,很慢,像一条虫子在爬。
箭头指向北边。村后是祖坟。
火柴烧到指头。他松了手。黑暗重新合拢。
那道箭头还在墙上。在黑暗里,它不需要光也能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