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细密冷雨淅淅沥沥砸在姚府庭院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雨雾漫上玻璃，模糊得看不清外面。
姚与泽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半晌没说话，片刻后缓缓转过身，嘴角扯出一抹凉薄又带着讥讽的笑，目光轻飘飘落在我身上。
自从苏氏那天的事情发生后，这已经是三个月后了。那天我没有最终没有松口，徐若云还是被带去了巡捕房，她看着我的那种怨毒让我有些恍惚。姚与泽那天回家特别晚，回来之后更是极为疲倦的模样，直接拒绝了管家的任何关心，径直回了房间。
我们陷入了冷战里。其实我更想称之为井水不犯河水，但是我看得出来姚与泽的状态和之前不一样了。他从前至少还能嬉皮笑脸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现在那种悠哉的笑容越来越敷衍了。在外头，他还能大约像从前些，可只要回了姚府，进了姚府大门，就像骤然摘了一张面具一般。
“杨少帅......挺喜欢你的啊。”
我抬眼直视他，一股火气腾空而起直达嗓子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成全你俩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他笑意冰冷。
“成全？”我气得发抖，“成全谁？你吗？怎么，姚家当年买了我一次，现在还要再卖我一次？”
姚与泽嘲讽地笑了：“哟，看你急的，好像很在意这个婚约一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都想解除这个婚约。现在我把机会拱手送上了，你又要装清高？”
积压许久的委屈与羞辱再也绷不住，我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一声脆响，在淅沥雨声里格外刺耳。
姚与泽被打得头偏向一侧，缓缓转回来，眼底充满了不可置信。
我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朝着他喊道：“我是想解除婚约，可那也不是用这种方式！姚与泽，我不是一个物件，我不是一个商品，我是一个人！一个有血肉有情感的人！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我吧？当年我爹求姚伯父收留我们的时候，你只是觉得我奇货可居想要拥有，而姚伯父疼你，又或许他觉得我们还有利用价值。现在呢？徐家成了更有用处的伙伴，所以你又想拿我去讨好少帅，榨干我最后存在的意义，是不是？你这么做姚伯父知道吗？他可还想再让我哥给他牵点线呢！你们简直忘恩负义！”
短暂错愕后，他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事，随后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忘恩负义？白以晴，需要我提醒你吗？你们吃姚家的住姚家的这些年，那都是我们给的！这儿不是白家！”
我咬着牙，眼眶里满是打转着的泪水，吼道：“那是因为当年为了给你家疏通关系逃脱罪责，我爹被贬谪了！要不是前清恰好没了，我们一家怕是都要被流放！”
“那他又是为了什么肯这么帮我们呢？你不记得了吗？”姚与泽冷笑道，“那个唐三彩......呵，就凭你父亲那莫名其妙的清高，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你们都赔不起。这些......本就是你们欠了我们的。白以晴，你该庆幸我当年有些喜欢你，不然你和你爹是去睡马路还是沿街乞讨，都未可知。”
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浑身僵立在原地，四肢骤然泛起一片冰凉，连指尖都冻得发麻。满心滔天的怒火、委屈与不甘，在他这番话落下的瞬间，硬生生被堵回胸腔，堵得我呼吸发紧、胸口窒痛。
那尊被年少的我不慎打碎的唐三彩，终究成了我此生的枷锁。
“更何况......”姚与泽道，“如今你父亲除了那点子破风骨和不值钱的名声，还有什么？你呢？说是京城才女，其实也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摆设。噢不对，要说放在海城名流淑女里，你这张脸实在普通，我都忘了我那时候怎么看中你的了。至于你说你哥......啧啧，他好像已经不常回家了吧？他没告诉你吗？他跟杨少帅吵架了！”
他看着我僵硬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阴翳，抬脚一步一步朝我逼近，最后在我面前站定，用手挑起我的下巴：“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
“至少......为了你哥哥。”
这之后数周，我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都开得甚少。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更像一把钝刀子，给不了我痛快，却又从未放过我。我把自己锁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这天管家又来敲我的门，我同往常一般不想给予任何回应，直到他说：“白小姐，这儿有封给你的信，是苏小姐寄来的。”
苏妍信中说，约我去徐浦江看夜景。
我久违地梳洗，穿上算是得体的衣裳。才刚到，我就看到不远处那抹鲜亮的身影才朝我挥手。
苏家的佣人在我们身后拎着苏妍的篮子，我与苏妍并肩沿着江堤缓步慢行，她眉眼舒展，语气轻快又踏实地说起最近苏氏新店一派和气，损毁的东西徐家都已经照价赔偿，而卖家也算是络绎不绝。她一直这样有感染力，让我终于有些松快的感觉，也好，至少我们二人中，有一人的日子是开心的。
“对了，你哥最近怎么样了？我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苏妍问道。
我勉强笑道：“不瞒你说，我最近也鲜少见着他。我哥太忙了，先前还能几天见一次，后来变成一礼拜，再后来现在......这几周竟然都没他的消息。从前我也问过他，他说他事务繁忙，叫我不用担心。”
苏妍握住我的手：“以晴，不想笑可以不笑的。对不起，是我不该提起这事。”
我看得出苏妍眼中的失落和歉意，回握她的手：“没关系的，敏敏。今天你约我出门真的让我非常开心，谢谢你。”
苏妍朝佣人抬抬下巴，佣人走上前来递给她篮子，她从篮子里拿出几瓶酒，笑道：“好啦！那我们不说不开心的了，我们喝酒！就在这，吹着夜风，看着江景，用你哥的话说，那就是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