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酒量实在一般,但我没想到苏妍会这么能喝。她带来了足足十瓶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空了八瓶。我看着她已经泛红的面颊,几次试图拦住她,都被她拒绝了。
“你应该还不知道,那次我和你哥在咖啡厅,你走之后没多久,你哥就付了账给我叫了车。他的声音真好听,但他连让我请客的机会都不给我。”她的眼里带着泪光和些许的委屈,“他真的很好,温柔贴心,文质彬彬。我爹说,我们家这种出身,就算前朝没了,依旧是够不上他这样的人物的......可我还是......”
我笑了:“他这样的人物?那你是不知道我哥小时候都干过什么事....”
苏妍摇摇头:“干过什么都行,他就是那个最好的他,而我却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我歪头看着她,只觉得无比可爱。江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月光。夜风掠过衣领,浸着刺骨的湿冷,体内却又浮着酒后散不去的燥热,一冷一热反复冲撞,教人浑身微微发颤。江风卷着淡淡的酒气扑在面上,吹散了大半压在心底的郁气,却又让四肢末梢泛起一阵阵麻木的凉意。
我缓缓看向江面:“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和姚与泽的事情缘由,这实在是我心里一个过不去的坎。敏敏,其实你本来就已经够好了。我小时候曾不慎打碎了姚家的古董,就因为这个,牵连到后来一连串的不得已。我们家和姚家之间的账,早就乱了。你是那样的明媚自由,从一开始就是我哥心目中最美好的模样。他是喜欢你的,我能看得出来的,真的。”
苏妍咬着嘴唇,冲我勾勾手指:“真的?那你不许骗我!我们得拉钩!”
“好,拉钩就拉钩。”我轻哄着她,手指勾上她的。
苏妍偏过头靠在我肩膀上,挽着我的胳膊:“以晴,你得帮帮我......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我摸摸她的头发:“好,放心吧。”
我们身侧的酒瓶横七竖八,大约是酒精上头的关系,我也有点晕了。我下意识地去拿那些酒瓶,觉得再怎么着不能就这么把空瓶子落在这儿,然后就跌入熟悉的怀抱里,看清来人的面孔后,只一瞬我就醒了。
白承弋抓住我的肩膀,满脸都是急切和生气:“谁让你们跑这儿来的!你们怎么喝了这么多酒?苏家的佣人呢?以6晴,你差点急死我你知不知道!”
“对不起,哥。”我低头道歉。
白承弋眉心紧拧,满眼都是压不住的焦灼与后怕,他俯身轻柔地打横抱起苏妍,转身朝着江边就近的酒店走去。
夜色沉沉,晚风微凉,他脊背绷得笔直,步伐沉稳,一路沉默无言。
他替苏妍办理了入住,给她盖好薄被,正要起身,她迷迷糊糊抬起胳膊,轻轻拽住了他的手腕。
“徽之......别走。”
白承弋的身形骤然一僵,可不过瞬息,他指尖微微用力,缓慢、却无比坚决地一点点抽回了自己的手。对着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之后,我俩轻手轻脚离开了卧房。
他在沙发上坐下,我立刻上前给他倒茶,轻声道:“哥,你明明也是喜欢她的,能不能……给你们彼此一个机会?她真的很在乎你,满心满眼都是你。苏妍是个很好很难得的女孩,我相信这些不用我多说你也明白,错过了这样的她,我怕你会后悔。”
白承弋抬眸看向我,眼神中依旧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以晴,不行。”
他语气平静:“我如今做的,都是游走在刀刃上的差事,步步涉险,日日与危机相伴。前路生死难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来日的天光。”
我心下一沉。
虽说早有预感,但亲耳听他说出口,又是另一番感受。如今外头的局势我不是完全不知道,关于这些日子他越来越少的回家,我有许多想要问询他的,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相信他,但同时满心担忧。
他继续道:“我可以不怕死,不怕磨难,不怕所有暗处的凶险,可我不能连累她。苏妍明媚干净,活得热烈坦荡,她该拥有安稳无忧的人生,不该被我身处的黑暗裹挟,不该卷入任何凶险纷争。一旦我和她有了开始,她就会成为敌人的靶子,也成为我最大的破绽。有些路只能我一个人走,有些情,我这辈子都不能碰。”
我心口狠狠一堵,酸涩漫遍全身,只轻声问:“那你最近还好吗?听说你和杨少帅吵架了。”
他淡淡摇头:“没事,只是我俩行事有些分歧而已,不用担心。倒是你...你和姚与泽......前两天,我听说了。”
我坐在他身边,神色黯然,带着歉意:“对不起,哥。我这么做肯定会给你和爹带来麻烦,可我真的受不了了。当年的婚约本就非我所愿,这些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在压抑和痛苦中度过。他非良人,我俩迟早会有这么一遭。”
白承弋心疼地看着我,抚摸我的头发:“那就不要再这么过,以晴,当年哥哥若是在,说什么都不会让你定这个婚约,哪怕代价是什么我都愿意承担。”
“可是,我和爹能去哪儿呢?哥,咱们早就没有家了......”
白承弋微笑,道:“不必担心,你哥这些年也算是小有积蓄,何况教授的职位工资不低。只要你和爹都想好了,我随时都能安顿好你们的去处。只是可能要你多烦心些,搬家的事情,我恐怕抽不开身。”
我望着他,道:“哥,你不用什么都瞒着我,也不用独自扛下所有。我不再是从前那个不懂事、只会拖累你的小姑娘了,你有任何事都可以交给我。我能帮你,也一定会拼尽全力帮你,你可以相信我。”
白承弋深深凝视着我,沉默片刻,抬手从内衬衣袋里取出一枚质感古朴的旧怀表。
他将怀表轻轻放到我的掌心,指尖压住我的手,神情严肃:“以晴,既然你这么说,那哥就托付你一件事。”
“明日午后,你带着这枚怀表,去一趟华信书店。”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句清晰,带着不容有失的郑重,“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姚家人,也不要带上任何人。到了书店,不必多言,直接把怀表交给柜台最里侧的掌柜即可。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其他人察觉出任何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