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陆游的错

说到陆游,大多数人脑海里率先浮现的一定是他“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豪迈壮志,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家国执念。但同样也是他,在沈园的断壁上,写下了“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的凄婉词句,并最终酿成了前妻唐琬抑郁而终的千古悲剧。有人说陆游像一柄藏于锦匣的古剑,寒锋出鞘是他的豪迈,锦鞘藏霜是他的柔情,赞同。这柄剑,刚能斩山河,柔可绕指肠,也才成就了千年唯一的陆游。

但站在女性的视角,总觉得在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情里,陆游终究是错了……

他与唐琬,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婚后吟诗作对,过着世人艳羡的神仙日子。就算陆母作梗,以“不当母命”为由强令休妻,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顺从孝道,割舍妻子。在那个“百善孝为先”的时代,母命如同天旨,陆游的顺从,似乎有其身不由己的苦衷,但从爱情与责任的层面来讲,他的妥协,却是对唐琬最残忍的辜负。

唐琬再嫁赵士程后,他们偶遇于沈园,四目相对,过往的爱恨情仇涌上心头,万般滋味,唯有泪千行。看着昔日爱人,陆游满心悔恨与不舍,任由自己的情绪宣泄,在沈园墙壁上写下那首千古绝唱《钗头凤·红酥手》: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将两人的私情公之于众。沈园题壁的词句,很快传开,在那个对女子极尽苛责的时代,人们的指指点点、评头轮足,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唐琬牢牢困住。陆游没想到这些吗?他不思量这墨迹会给唐琬带来怎样的心理压力,会让她陷入怎样的舆论漩涡?她在赵士程夫家还怎么待得下去?

既已休妻,且唐琬已有了新的归宿,陆游就该大度释怀,默默祝福,让她在平静中安稳度日。而不是再次将她拉回痛苦的过往,让她在世俗的非议与内心的煎熬中,无力支撑,最终郁郁而终,香消玉殒。你可以说,陆游情不能自已,但终究还是透着一种自私。

唐琬病逝于1192年,陆游活到了1205年;她临终前或许只记得沈园那日的柳色与墨痕,他却在余生四十余载里,将悔意反复淬炼成诗——《沈园二首》《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字字如刃,句句剜心。陆游确实象一柄藏于锦匣的古剑,但那鞘中柔情,也并非温存之物,而是以血为墨、以命为纸的自我凌迟——四十余年,他不断重返沈园,在断壁残垣间辨认当年墨迹,在梦中重历柳色如烟的刹那;每一次提笔,都是对良知的叩问,每一首诗成,都像在心上再刻一道旧痕: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采得黄花作枕囊,曲屏深幌闷幽香。

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

可再多的悔恨与思念,也换不回曾经那个被他伤害的女子,也抹不去他在那段爱情里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