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初夏。
太后宫中的牡丹赏花宴,如期而至。
天刚破晓,永宁侯府便忙碌起来,宫宴规制严苛,世家贵女皆要精心装扮,既显家族体面,又不敢逾越宫廷礼数。晚翠早早便捧着簇新的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罗裙、点翠嵌珠钗钿进了屋,小心翼翼伺候沈清辞梳妆。
“小姐,今日宫宴凶险,柳家势大,咱们真要当众揭穿柳大小姐吗?万一太后偏袒,反倒会连累咱们。”晚翠一边为沈清辞绾发,一边忧心忡忡,指尖都带着几分紧绷。
沈清辞端坐镜前,任由侍女打理,眉眼沉静无波,只淡淡开口:“御赐玉簪失窃,本就是大罪,柳玉瑶先设计陷害,我不过是自保澄清,何来凶险?太后身居高位,见惯权谋算计,断不会因私情偏袒奸佞,更何况,我占着理,占着证,无需畏惧。”
她今日未着艳丽华服,也未戴繁复珠翠,只一身素雅罗裙,发间簪着寻回的羊脂玉簪,通体莹润,衬得她面容清丽绝俗,气质温婉却自带风骨,全然没有赴宴的局促,反倒从容笃定。
辰时三刻,马车驶入皇宫朱门。
皇宫规制恢弘,红墙金瓦,殿宇巍峨,廊下侍卫林立,处处透着皇家威严。沈清辞扶着晚翠的手下车,循着引路太监的指引,缓步往御花园牡丹台走去。
沿途皆是世家贵女,个个锦衣华服,珠翠环绕,三五成群谈笑风生,目光落在素净的沈清辞身上,皆带着探究与好奇。雅集一事早已传遍京中贵女圈,众人都知晓她与柳玉瑶不和,今日宫宴,定然有一场风波。
沈清辞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径直走到侯府席位落座,神色淡然,全然不理会周遭的窃窃私语。
不多时,人群一阵骚动,柳玉瑶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走来。她身着正红色绣牡丹云锦裙,头戴赤金累丝凤钗,妆容明艳,气焰张扬,所到之处,贵女们纷纷起身见礼,极尽奉承。
柳玉瑶目光扫过席间,一眼便瞧见端坐角落、神色安然的沈清辞,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眼底满是志在必得。她早已备好说辞,只等宴会过半,便当众发难,让沈清辞在太后面前,在全京城贵女面前,彻底身败名裂。
沈清辞抬眸,与她目光短暂交汇,随即淡淡移开,仿若未见,只静静看着满园盛放的牡丹,繁花似锦,雍容华贵,却掩不住宫闱深处的暗流汹涌。
片刻后,太后在一众宫人的搀扶下,缓步登上牡丹台主位。太后身着明黄色凤袍,面容慈和,却气场威严,周身透着历经深宫岁月的沉稳与通透。众人连忙起身,齐齐行礼问安,山呼千岁,场面肃穆。
“都起身吧,今日不过是家宴,不必多礼,赏乐品茗,尽兴便好。”太后声音平和,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宴会正式开始,丝竹之声悠扬,宫娥们奉上珍馐美馔,满园牡丹迎风绽放,一派祥和景象。贵女们轮番上前,向太后请安献礼,吟诗助兴,尽显才情。
柳玉瑶紧随其后,献上一方亲手绣的百寿图,言辞温婉得体,引得太后连连夸赞,更是风光无限。她站在殿中,余光瞥向沈清辞,眼底的得意与挑衅,毫不掩饰。
待到献礼完毕,宴会过半,柳玉瑶见时机成熟,忽然起身,屈膝向太后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惶恐:“太后,孙儿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抬眸,淡淡看她:“但说无妨。”
“孙儿听闻,永宁侯府沈大小姐,遗失了太后早年御赐的羊脂玉簪,那玉簪乃是皇家恩典,象征殊荣,如今不慎遗失,乃是大不敬之罪,孙儿不敢隐瞒,特来禀报太后。”柳玉瑶声音清亮,字字清晰,瞬间让全场哗然。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清辞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看热闹。众人皆以为,沈清辞此番定然难逃罪责,侯府也会受牵连。
老夫人坐在侯府席位上,脸色瞬间惨白,连忙起身请罪:“太后息怒,皆是臣妇管教不严,还请太后恕罪。”
柳玉瑶站在一旁,眼底满是得意,就等着太后降罪于沈清辞。
沈清辞却依旧端坐席间,神色平静,无半分慌乱,待众人议论声稍歇,才缓缓起身,屈膝向太后行礼,礼数周全,语气沉稳:“回太后,臣女并未遗失御赐玉簪,何来大不敬之罪?柳大小姐这般说辞,未免太过偏颇。”
柳玉瑶闻言,立刻出声反驳,语气咄咄逼人:“沈清辞,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府中下人早已亲眼所见,你库房内玉簪不翼而飞,禁足一月都未曾寻到,如今还敢欺瞒太后,罪加一等!”
“我是否狡辩,一看便知。”沈清辞抬眸,迎上太后的目光,不卑不亢,“臣女今日,不仅带来了御赐玉簪,还带来了偷簪之人,以及幕后指使之人,今日便当着太后与诸位的面,将此事说清,还臣女一个清白。”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柳玉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太后眸色微深,看向沈清辞,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哦?竟有此事?清辞,你细细道来。”
沈清辞缓缓起身,抬手示意晚翠,晚翠立刻将早已候在一旁的张嬷嬷带了上来。张嬷嬷浑身发抖,面色惨白,一见到太后,便瘫软在地,连连磕头。
“此人,乃是侯府管事嬷嬷张嬷嬷,也是偷取御赐玉簪之人。”沈清辞声音清冷,字字铿锵,“禁足期间,她趁暖香坞无人看管,潜入库房,偷走玉簪,并非臣女遗失,而是有人蓄意陷害。”
柳玉瑶心头一紧,立刻厉声呵斥:“沈清辞,你休要血口喷人,随便找个嬷嬷,便想栽赃陷害,未免太过可笑!”
“是不是栽赃,让她自己说。”沈清辞目光看向张嬷嬷,语气坚定,“张嬷嬷,当着太后的面,将你如何偷簪,何人指使,一五一十,如实说来。”
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隐瞒,颤抖着声音,将柳玉瑶派人收买她、许以重金、指使她偷簪陷害沈清辞的全过程,一字不差,全部说了出来,丝毫不敢隐瞒。
“……皆是柳大小姐指使,老奴一时贪财,才做了这糊涂事,求太后饶命!”张嬷嬷磕头不止,声音哽咽。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柳玉瑶身上,震惊、鄙夷、难以置信,谁也没想到,风光无限的太傅府大小姐,竟会用这般卑劣的手段,陷害旁人。
柳玉瑶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厉声嘶吼:“你胡说!是她栽赃陷害我,你一个卑贱嬷嬷,竟敢污蔑我,太后,您莫要信她!”
“是不是污蔑,证据确凿。”沈清辞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那支羊脂玉簪,双手捧着,递到太后面前,“太后,此乃您御赐的玉簪,臣女已寻回,完好无损。张嬷嬷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俱在,柳大小姐,你还有何话可说?”
太后接过玉簪,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身,看向面色惨白的柳玉瑶,眼神渐渐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愠怒:“玉瑶,此事可是真的?你身为世家贵女,不思修身养性,反倒用这般阴私手段,陷害旁人,置世家体面于何地,置皇家礼法于何地!”
柳玉瑶瘫软在地,再也没了往日的骄纵傲气,泪水直流,连连磕头:“太后,孙儿知错了,是孙儿一时糊涂,求太后饶命,求祖母饶命!”
她满心悔恨,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阴谋,竟被沈清辞轻易化解,还落得人赃并获、身败名裂的下场。
太后看着她,满心失望,冷冷开口:“念在你年幼,又是柳家子女,今日不予重罚,但从今日起,禁足太傅府三月,闭门思过,不得外出,不得参与任何世家宴饮,好生反省!”
柳玉瑶彻底失势,被宫人搀扶着,狼狈离场,再无半分往日风光。
全场贵女看着沈清辞,眼神彻底变了,再无轻视与鄙夷,只剩敬佩与忌惮。这位永宁侯府的嫡大小姐,看似温婉,实则聪慧果敢,从容不迫,在这般凶险的宫宴之上,竟能稳住阵脚,自证清白,揭穿阴谋,实在是令人叹服。
老夫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看向沈清辞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与认可。
太后看向沈清辞,眼神温和了许多,带着几分赞赏:“清辞,你聪慧沉稳,临危不乱,很好。御赐玉簪完好,你又守礼自持,未曾受奸人所害,哀家很是欣慰。”
沈清辞躬身行礼,语气谦逊:“太后谬赞,臣女只是恪守本分,只求清白,不敢有半分逾越。”
“好一个恪守本分。”太后微微一笑,抬手吩咐,“赐沈氏清辞,锦缎十匹,明珠一对,以示嘉奖。”
“臣女,谢太后恩典。”沈清辞屈膝谢恩,身姿挺拔,从容得体。
宫宴继续,可气氛已然不同。满园牡丹依旧盛放,可众人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席间那道素净的身影。沈清辞端坐席间,神色淡然,宠辱不惊,历经风波,依旧初心不改。
她未曾想过争名夺利,未曾想过攀附权贵,只是想守住自身清白,护着身边之人,不被奸人陷害,不被世俗裹挟。今日宫宴对质,不过是自保,却也让所有人看清,女子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即便身处深闺,身陷阴谋,亦可凭自身智慧,站稳脚跟,护己周全。
夕阳西下,宫宴落幕。
沈清辞谢过太后,缓步离开皇宫,晚翠跟在身后,满心欢喜与骄傲。
马车驶离皇宫,侯府朱门渐近,沈清辞掀开马车帘,望着天边晚霞,眸色澄澈。
宫宴风波已平,柳玉瑶失势,可深宅与宫廷的暗流,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