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顶层没有楼梯,因为孙大晟嫌别人的脚步声太吵。
他坐在那里,身上那件月白云锦缎长袍无风自动。这是江南最新的工艺,在丝线里织入了磁石粉末,让衣摆永远像云朵一样悬在半空,不沾染半点尘埃。
“腻了。”
孙大晟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他面前是一桌价值连城的宴席,但他只看着天花板上的藻井。
“朱高志。”
“在!在!”阴影里,朱高志猛地抬头。他今天换了把新算盘,乌木框子上已经沾满了血迹——那是拨算盘拨得太快,手指磨破蹭上去的。
“这桌席面,号称八十万贯。”孙大晟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空气,“我怎么闻不到半点人气?全是八十万贯的寂寞。”
“公子爷,您这是哪里话!”朱高志咽了口唾沫,拨算盘的速度更快了,噼啪作响,“这寂寞里,加了三钱南海龙涎香提味,二钱凤凰骨髓吊汤!连这桌布都是西域进贡的冰蚕丝!利息嘛……连本带利,够买下半条长安的东市街了!”
“放屁!”
一声暴喝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金馋子从梁上跳了下来,那件粗布僧衣沾满了灰尘。他一落地就开始输出,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什么龙涎香?什么凤凰髓?朱高志,你少在这里糊弄人!那龙涎香是去年受潮发霉的陈货,那凤凰髓是你家门口那只老母鸡下的蛋!还有这八十万贯,分明是你联合醉仙楼,把去年的陈米陈醋算成了今年的天价……”
朱高志脸色大变,额头上的油汗顺着皱纹流下来。他知道金馋子的厉害,这和尚一旦开了口,能把死人说活,能把活人说死。
趁着金馋子换气的一刹那,朱高志从怀里掏出那块琥珀色的蜜露糖,猛地塞进了金馋子的嘴里。
“唔——!”
金馋子瞪圆了眼睛。
下一秒,他眼中的浑浊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团金色的烈焰。原本落魄的僧衣无风自动,一股来自灵山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楼层。
糖僧形态,开启。
金馋子不再废话。他伸出两根手指,夹起盘中最那块号称“雪山熊掌”的菜。
他咬了一口。
咔嚓。
那不是肉被咬断的声音,是皮革被撕裂的声音。
金馋子缓缓咀嚼,嘴里的蜜露糖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良久,他“呸”的一声,将嘴里的东西吐在朱高志的算盘上。
那是一块沾着泥巴的、补过底的旧靴子皮,外面裹了一层面衣。
“呔!”金馋子指着那堆垃圾,声音不再絮叨,而是冰冷如铁,“这哪是什么熊掌?分明是裹了面糊的旧靴底!朱高志,你这八十万贯的寂寞,就是靠啃别人的旧鞋底撑起来的吗?”
孙大晟终于有了反应。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完全抬起,只是轻轻一挥袖。那两只用来夹菜的羊脂白玉筷子,化作一道流光,“咔嚓”一声,断成了四截,落在那盘靴子皮上。
“吵死了。”
孙大晟重新看向天花板,衣摆依旧悬浮。
“这盘子,归你了。”
金馋子摸了摸嘴里的糖,神通渐退,他又变回了那个爱碎碎念的和尚。他看着满桌的谎言,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吃我家肉没人买,品这靴子底才叫禅。”
“这就是贫僧的修行。”
(第二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