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有点晃眼。
我眯了一下眼睛。不是因为刺,是因为很久没见到这么亮的光了。屋里是黑的,冷的,水早就停了,血也干了,呼吸很难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但这一眼看到的阳光,是暖的。
脚下踩着土,不是水泥地那种硬邦邦的感觉。这土晒过太阳,软软的,还有点热气。砖缝里长着草,乱七八糟的,可都是绿的。叶子上有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低头看自己。我穿着小花裙子,两条辫子扎得歪歪的,一个蝴蝶结快掉了。手里攥着半块饼,黏糊糊的,糖流到了手指缝里,我没擦。
“敏敏!”有人叫我。
我抬头。爸爸站在上面,脸上的笑让我都看呆了。他眼睛眯成一条线,牙齿很白。他一下子把我举起来,举得高高的,我都能摸到屋檐下的竹竿了。那里晾着妈妈刚洗的床单,风吹过来,呼啦啦地拍在我背上。
“今天升职啦!”他说,“以后你妈就是局长夫人咯!”
我咯咯地笑,脚乱蹬,差点踢到他鼻子。他不躲,反而张嘴假装要咬我的脚趾。我吓坏了,赶紧缩腿,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他稳稳接住我,一手托着我屁股,一手揉我的头,说:“我闺女最胆小,一逗就投降。”
院子里有香味飘来,是从厨房传来的。南瓜蒸熟了,甜甜的,还混着猪油和红糖炒馅儿的味道。我动了动鼻子,肚子立刻叫了一声。
“又饿了?”爸爸笑,“你这胃啊,比闹钟还准。”
他把我放下来,拍拍我屁股:“去吧,找你妈要吃的。就说你爸批准的。”
我蹦蹦跳跳往厨房跑,鞋也没穿。门槛有点高,我跨过去时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有点疼,但我没哭。我回头想喊爸爸,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背着手看着我,嘴角翘着,眼里全是笑。
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幸福。我只知道——我想一直这样。
厨房门口挂着蓝底白花的布帘。妈妈掀开帘子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瓷盘,上面整整齐齐摆着金黄色的南瓜饼。饼圆滚滚的,外皮焦焦的,还冒着热气。她胳膊上搭着毛巾,另一只手扶着盘子边,走得很小心。
“慢点。”她说,“烫得很。”
我停下脚步,踮起脚看:“妈,能吃吗?”
她低头看我,笑了。那一笑,我一直记得。不是后来那种假笑,是真心的笑。她眼角有细纹,嘴唇红润,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打湿了。
“就你馋。”她说,但还是夹了一个放进小碟子里,吹了两下,“给,小心烫嘴。”
我接过饼,一口咬下去。“咔”一声,外皮裂开,里面软软的,滚烫的红糖馅儿流出来,滴到了裙子上。我赶紧舔手,结果越舔越黏。
妈妈看着我,笑出声来:“跟你爸一个样,吃东西毛手毛脚的。”
“他在外面呢。”我把饼咽下去,含糊地说,“刚把我举起来转圈了。”
她朝院子看了一眼。他也正往这边走,裤腿卷着,皮鞋脱在门外,光脚踩在地上。他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捏了下她脸蛋,说:“老婆,辛苦了。”
她脸一红,轻轻打他一下:“多大人了,还撒娇。”
“不许叫别人老婆,就许你叫。”他又凑近一点,“局长夫人,今晚陪我喝一杯?”
她笑着推开他:“少来,晚上还要给敏敏检查作业。”
“哎哟,现在孩子作业比我还忙。”他叹气,又看向我,“闺女,替爸爸求个情?”
我嘴里塞满饼,点头点得飞快。
他们俩都笑了。爸爸伸手搂住妈妈肩膀,她也没躲,顺势靠了靠他。两人就站在厨房门口,阳光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我坐在小木桌旁,脚够不着地,就晃着腿。桌上除了南瓜饼,还有腌萝卜、炒豆角、一碗紫菜蛋花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葱花绿绿的。爸爸坐在我对面,妈妈坐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豆角。
“多吃青菜,不然上火。”她说。
“我不上火。”我说,“我天天降火。”
“谁教你说这话的?”爸爸笑着问。
“你自己说的。”我理直气壮,“上次喝酒,你说‘我这是降火’,然后就被妈妈骂了。”
“咳咳!”爸爸呛了一下,瞪我,“臭小子,揭我老底?”
“你才是臭小子。”我顶回去。
妈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们爷俩,一天不斗嘴浑身难受是不是?”
爸爸伸手刮我鼻子:“都是你惯的,啥话都敢往外倒。”
妈妈拿筷子敲他手背:“吃饭就吃饭,别动手动脚的。”
他缩回手,委屈地说:“我碰我闺女都不行?”
“不行。”妈妈板着脸,“等她长大你就知道了,女儿都是用来防爹的。”
我听得不太懂,但还是认真点头:“嗯!我以后只跟妈妈好!”
爸爸装作心碎,捂着胸口:“哎哟,扎心了。”
我们仨又笑成一团。
吃完饼,我趴在妈妈腿上。她轻轻拍我后背,问我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听话。我说有,老师还夸我写字工整。她摸摸我头发,说:“我们敏敏最棒了。”
爸爸收拾碗筷,哼着歌,把盘子摞在一起,哗啦响。妈妈站起来想帮忙,他一把拦住:“你歇着,今天我全包。”
她拗不过,只好坐下,拉着我的手玩。她手指有点粗,干活留下的茧蹭着我手心,但我喜欢。她说我小时候总抓她手指睡觉,一抓就踏实。
“那时候你才这么小。”她比划着,“巴掌大,哭起来脸皱成一团,像个小老头。”
“那你为什么不扔了我?”我突然问。
她动作顿住了,低头看我:“你说什么傻话?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舍得扔?”
“电视里那些爸妈都不要孩子。”我说,“有个小朋友说他妈妈把他送人了。”
她搂紧我,声音低了下来:“那是别人。妈妈不会。妈妈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丢下你。就算天塌下来,我也护着你。”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我靠在她怀里,听她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厨房里传来爸爸刷碗的声音,水流哗哗,碗碟轻碰。窗外蝉在叫,风穿过葡萄架,叶子沙沙响。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我眼皮越来越沉。
“困了?”妈妈轻声问。
我点点头,不想睁眼。
她把我抱起来。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油烟和南瓜饼的甜。她走路很轻,一步一步,像是怕惊醒什么。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前,听见她说:“做个好梦啊,我的小公主。”
梦里也是暖的。
没有药,没有录音笔,没有围巾,没有血。
只有阳光,只有笑声,只有她说的那句——“妈妈不会丢下你”。
我多想信一辈子。
我多想那不是梦。
可我知道,它只是我死前,最后肯让自己看见的一段光。
我躺在黑暗里,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冷。呼吸很费力,像破风箱一样,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意识一点点往下沉,像掉进一口很深的老井,四壁潮湿,没人回应。
但我还能想。
我想起了那天下午,爸爸把我举起来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额头出汗,笑得像个傻子。妈妈端着盘子走出来,裙摆被风吹起一角,她伸手按住,冲我眨眼。
他们叫我宝贝。
他们彼此叫老公老婆。
他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也以为。
我闭上眼。
这一次,我没有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