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北风刮得紧。修渠的男人们挤在临时搭的窝棚里,中间是个铁皮桶改的炉子,烧着捡来的枯枝,噼啪响)
吴老二(搓手跺脚):这鬼天,尿尿都得带根棍儿!
老周头(裹紧军大衣):少说两句,攒点热气儿。
德顺(蹲炉边最暖和的位置,咧开缺牙的嘴):冷?心里有火就不冷!
(众人笑骂。老三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股白气)
老三(拍打身上雪沫):不行了,外面冻透了。歇会儿,渠口那冰碴子太硬,镐头都崩了。
春燕男人(递过一碗热水):快暖暖。这渠非得冬天修?
小芳男人(翻着锅里的白菜粉条):夏天修,耽误庄稼。就这会儿有空。
(围着炉子坐一圈,碗筷叮当,吃着简单的伙食。热气一熏,话就多了起来)
年轻后生(村里刚回来的大学生,叫小军):顺爷,您老经的事儿多,给讲讲古呗?这大冷天的,提提神。
吴老二:讲古?他那点古,全跟娘们儿有关!
德顺(不恼,反而眯起眼):嘿,你还别说。我年轻时候,那也是……(被烟呛了一下,咳几声)
(众人来了精神,碗筷都放慢了)
老周头:又吹你当年相好的?
德顺:啥叫吹?真有!就村西头老刘家的小闺女,叫……叫秀兰。嫁到李村那个,记得不?
老三:有点印象,挺白净一姑娘。
德顺:对喽!那手,才叫手。白得跟嫩豆腐似的,软和得……跟棉花套子一样。
(炉火映着德顺沟壑纵横的脸,眼睛里有了点光)
吴老二(催促):然后呢?摸着了?
德顺(压低声音,带点神秘):那年开春,村里排秧歌,我跟她扮一对儿。练的时候,得拉手转圈……我就那么一握……
小军(好奇):咋样?
德顺(回味):啧……就一下,我手心汗都出来了。她脸“腾”就红了,跟抹了胭脂似的,一直红到耳朵根儿。赶紧把手抽回去,低着头,不敢看我。
春燕男人:就这?拉个手?
德顺:你懂个屁!那年月,拉个手就是大事!她脸红了好几天,见我就躲。我心里跟猫抓似的,又痒又甜。
(窝棚里安静,只有炉火声。男人们想象着三十年前那个脸红躲闪的姑娘)
老三:后来呢?没提亲?
德顺(眼神黯了):提了。我家穷,兄弟多。她爹嫌我没根基,把她说给李村一个木匠了。出嫁那天,我躲塘边芦苇里,看着她坐驴车走的,盖着红盖头……我把自己灌醉了,睡了一天。
小芳男人:可惜了。
老周头:那时候都这样,父母之命。
(德顺沉默地抽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吴老二:没了?就拉个手?没点……实在的?
德顺(忽然笑了,有点狡黠,又有点自嘲):实在的?嘿……前年,我去李村赶集,碰见她了。
小军:碰见了?说上话了?
德顺:说啥呀。她正跟人吵架呢,在菜摊子前头,为两毛钱争得脖子粗。胖得……啧,跟个水桶似的,叉着腰,嗓门比锣还响。脸上褶子比我少不了几条。
(众人一愣)
德顺(掸掸烟灰):我瞅了半天,愣是没敢认。要不是听见旁人喊她“刘秀兰”,我真当是别人。她吵完了,拎着菜篮子,晃晃悠悠走了,看都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吴老二:你没上去招呼?
德顺:招呼啥?说“秀兰,还记得当年秧歌队拉手不?”她准回我一句“老不正经的,滚一边去!”
(窝棚里爆发出哄笑,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
老三:这……这就完了?
德顺:不完还能咋?日子就是磨盘,啥嫩豆腐、棉花套子,都给你碾成渣,掺进土里,啥样儿也没了。她现在估计孙子都抱上了,我也成老光棍了。挺好。
老周头(叹口气):是啊,挺好。
(笑声过后,是短暂的沉默。炉火噼啪,外面风声呜咽)
小军(有些失望):顺爷,你这故事……不咋带劲啊。
德顺(用烧火棍拨了拨炉灰):小子,你想要啥带劲的?钻玉米地?扒寡妇门?那些烂事儿,听着热闹,过后心里更空。我这事儿……好歹心里存了块嫩豆腐,存了几十年,虽然现在知道那豆腐早就馊了、臭了、变成粪肥庄稼了,可当年那味儿,我自个儿记得。
(他说得慢,男人们听着,都没吭声)
吴老二(忽然咂咂嘴):也是。我老伴那手……也糙,裂口子。可冬天给我捂脚,暖和。
老三:林倩手也糙了,以前可细嫩。
春燕男人没说话,看了看自己粗糙皴裂的手掌。
(窝棚外,风声似乎小了点)
小芳男人(站起来):行了,歇差不多了。接着干吧,早点干完早点回家,炕头热乎。
众人(稀稀拉拉应和):对,干活。
(纷纷起身,拿工具,戴上破手套)
德顺最后一个站起来,跺跺发麻的脚,把烟屁股扔进炉火,看着它“嗤”一下烧没了。
他掀开厚重的挡风帘子,冷风猛地灌进来。
他缩了缩脖子,走了出去,背影有点佝偻。
窝棚里,炉火渐弱。
刚才那点关于“嫩豆腐”的热气和想象,很快被凛冽的现实吹散了。
只剩下一群男人,吭哧吭哧,对着冻土和坚冰,一下,一下,砸出这个冬天沉闷的声响。
远处,村庄埋在雪里,安静着。
各家的女人,或许在补衣裳,或许在看电视,或许也在说着什么。
但这一刻,修渠的男人们只知道,得把这该死的渠修通,来年开春,地里的庄稼才不会旱着。
那才是顶顶实在的事。
比记忆里任何一块“嫩豆腐”,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