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书砚,名字是爷爷题的,墨汁蘸得浓,刻在红木牌上,透着股穷讲究的书卷气。可我打小就没沾过半点文雅,胡同里打架斗殴,逃学摸鱼,板砖比毛笔拿得稳。爷爷年轻时是实打实的富家公子,穿西装戴礼帽,家里的洋房比乔雨桐家的别墅还气派,可惜我爹是个败家子,赌钱酗酒,把家产霍霍得一干二净,最后跑没了影,只把襁褓里的我扔给了爷爷。
爷爷没再续娶,守着这最后一间临街老房过活,前屋曾是他的书房,摆过文房四宝,后来被我改成了网吧,十台二手电脑嗡嗡作响,烟味汗味盖过了残留的墨香;后屋隔出六间鸽子笼似的小旅馆,成了我混日子的营生。爷爷走前,把他那方端砚塞给我,说:“书砚,做人得像砚台,沉得住气,磨得开事。”我嘴上应着,转头就把砚台扔在了吧台底下,落了层灰。
九八年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网吧里《传奇》的厮杀声、泡面的酸香、劣质香烟的焦糊味搅在一起。我靠在吧台抽红梅,脚搭在板凳上,看着门口闯进俩不速之客——言泽穿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眼神亮得发贼,透着股急于往上爬的狠劲;乔雨桐跟在后面,穿一条雪纺白裙,皮肤白得晃眼,扎着马尾,手里攥着个绣着小熊的帆布包,像只误入泥潭的白天鹅,浑身写着“不谙世事”。
“老板,开一间房,住半个月。”言泽递过来的钞票皱巴巴的,还带着点汗味,他说话时刻意放软语气,眼角却瞟着乔雨桐,“我们投奔亲戚,暂时没地方去。”
乔雨桐怯生生地往言泽身后缩了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带,眼里带着对陌生环境的惶恐,还有点藏不住的雀跃——大概是觉得,这就是她跟言泽“冲破世俗”的爱情开端。我没多问,胡同里的规矩,少管闲事,扔过去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后院三号房,水电单独算,晚上十点后别吵,不然赶人。”
往后的日子,乔雨桐成了网吧的常客。言泽要么窝在电脑前打游戏,要么就出去“跑业务”,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她不爱打游戏,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捧着本琼瑶小说,看得眼泪汪汪。偶尔言泽不在,她会凑过来跟我搭话,声音软软的:“沈老板,你说言泽他,真的能做出一番事业吧?他说要给我买大房子,带花园的那种。”
我叼着烟,看着屏幕上厮杀的画面,含糊应了声:“不知道。”
她也不介意,自顾自说起来,说家里的别墅有多大,说爸妈给她安排的联姻对象有多无趣,说言泽虽然穷,但有才华、对她好,愿意为了她放弃一切。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揣着颗星星,可我分明看见,言泽上次跟人打电话,压低声音说“那丫头傻得很,家里的钱好骗,等我拿到项目,就跟她摊牌”。
没过多久,乔雨桐的肚子显怀了。她不再穿白裙,换上了言泽从批发市场淘来的宽大T恤,脸色也变得苍白,走起路来慢慢悠悠。言泽对她越来越不耐烦,以前还会装装样子买串糖葫芦哄她,后来直接夜不归宿。有天深夜,我听见三号房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乔雨桐带着哭腔喊:“你到底去哪了?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言泽的声音又冷又硬:“哭什么哭?我不出去跑,你跟孩子喝西北风?”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跟那个女人走那么近?”
“你懂个屁!”接着是摔门声,言泽怒气冲冲地从后院出来,看见我靠在吧台抽烟,愣了一下,没说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后院走。三号房的灯亮着,门虚掩着,乔雨桐坐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存折,是她偷偷从家里拿出来的,上面有五位数的存款。见我进来,她慌忙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沈老板,我是不是太傻了?他说要开公司,我把所有积蓄都给了他,可他……”
我没说话,递给她一瓶冰红茶——网吧里就这玩意儿像样点。她接过,拧开喝了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跟家里闹翻了,我爸妈说再也不认我了,我现在只有他了……”
我还是没说话。那时候我已经听说,言泽搭上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的女儿,用乔雨桐的钱请客吃饭,拉关系,把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乔雨桐生产那天,是个飘着冷雨的深秋。凌晨三点,我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她扶着墙站在门口,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老板,我……我好像要生了。”
言泽还是没回来。我骂了句脏话,套上外套,背起她就往附近的妇幼保健院跑。雨打在脸上生疼,她趴在我背上,疼得直哼哼,嘴里还断断续续喊着言泽的名字。我心里憋着股火,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姑娘,怎么就这么傻,把爱情当成了救命稻草,也不想想,真正的爱,怎么会让她这么狼狈。
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皱巴巴的,像只小猫。乔雨桐抱着孩子,眼神里满是母性的温柔,可没过多久,那温柔就被绝望取代了——言泽还是没出现。
孩子满月那天,言泽终于回来了,身后跟着一群穿西装的人。乔雨桐刚把孩子哄睡,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刚要起身,就被一个中年男人按住了肩膀。那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是乔雨桐的父亲,我在胡同口的报纸上见过,乔氏集团的董事长。
“乔雨桐,跟我回去。”乔父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我不回!”乔雨桐把孩子抱得紧紧的,“我要等言泽,这是我们的孩子!”
“言泽?”乔父冷笑一声,扔出一叠照片,照片上,言泽正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亲密地挽着手,走进一家高档酒店,“他早就跟张老板的女儿定了婚,你不过是他往上爬的梯子!你以为他看中的是你?是你乔家的钱!”
言泽站在一旁,头埋得低低的,像只被抓住的鹌鹑,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乔雨桐看着照片,身体摇摇欲坠,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孩子的襁褓上:“言泽,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言泽没抬头,只是含糊地说了句:“雨桐,对不起,我也是身不由己。”
乔雨桐彻底崩溃了,抱着孩子放声大哭。她被强行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绝望,嘴里喊着:“把孩子还给我……求求你们……”
言泽也被带走了,听说乔家动了关系,让他在局子里待了半个月,不仅吐出来骗乔雨桐的钱,还被打断了一条腿,最后灰溜溜地回了老家,再也没露面。而那个刚出生的女婴,被留在了我这里。
没过几天,乔家的人又来了,这次来的是乔雨桐的母亲,打扮得珠光宝气,手上的钻戒晃得人眼晕,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沈书砚,这孩子是你的吧?”
我刚想反驳,就被两个保镖按住了胳膊,动弹不得。吧台底下的砚台被碰倒,“咚”的一声砸在地上,砚台没碎,倒把我的心震了一下。
“雨桐年纪小,不懂事,被人骗了。”乔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里满是鄙夷,“你一个开网吧的,竟然敢打她的主意,胆子不小。我们乔家丢不起这个人,这孩子就当是你的,你要是敢对外声张半个字,毁了雨桐的名声,我不仅让你这店彻底关门,还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她扔出一沓厚厚的钞票,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钱是补偿,够你养这孩子了。记住,闭上你的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地上的钱,又看了看被他们抱在怀里的孩子,那孩子闭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自己刚一出生,就成了别人的“污点”。我突然觉得很可笑,爷爷当年也是富家公子,何等风光,到了我这儿,却连句公道话都没能说出口。在这些有钱人眼里,真相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脸面。
他们走后,我捡起地上的钱,塞进抽屉,又把那方砚台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灰。砚台冰凉,刻着爷爷的字迹,遒劲有力。我突然想起爷爷说的话,做人得像砚台,沉得住气。可我沉住气了,却看着一场闹剧落幕,留下一个无辜的孩子,和满心的憋屈。
日子还在继续,网吧的电脑换了一批又一批,小旅馆的客人来了又走,大多是些打工的、私奔的、躲债的,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来了又走,没留下一点痕迹。我给那孩子取名叫“念安”,沈念安,盼着她能平平安安长大,别像我们这些人一样,活得这么拧巴。
有时候我会抱着念安,坐在网吧的角落,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画面,想起爷爷,想起他说的那些往事,想起乔雨桐穿着白裙的样子,想起言泽那副趋炎附势的嘴脸。
那时候的青春,好像总带着点奋不顾身的傻气,乔雨桐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最后却只得到一场空。而言泽,机关算尽,最后也没能得偿所愿。我呢?守着爷爷留下的老店面,守着一个不是自己的孩子,活得像个局外人,却又深陷在这市井烟火的悲欢离合里。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极了那年乔雨桐生产时的哭声。我点燃一支红梅,烟雾缭绕中,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念安,她的睫毛很长,像乔雨桐。我摩挲着手里的砚台,忽然觉得,爷爷给我取名书砚,或许不是盼着我文雅,而是盼着我能像砚台一样,磨平棱角,也磨得开那些解不开的遗憾。
这八九十年代的风,吹过胡同,吹过网吧的屏幕,吹过旅馆的门缝,带着点粗粝,带着点疼痛,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裹着我们这些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而那些没说出口的真相,那些藏在心底的遗憾,就像砚台上的墨痕,越磨越淡,却永远也擦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