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勃然大怒
- 彼年的蝴蝶:身骑白马那一年
- 阿鲸一直游
- 3428字
- 2025-11-17 16:02:34
戏台上,画风骤变。
方才梁祝悲切的曲牌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怪异、轻佻浮躁、带着强烈西洋味的阿哥哥节奏。文武场的乐师彭大通显然是串通好的,他闭着眼睛,一脸陶醉地用唢吶和锣鼓敲打出极不协调的浮夸旋律,气氛瞬间变得廉价低俗、不伦不类。
只见小咪一把扯高了自己水裤的裤脚,露出雪白的大腿,扭腰摆臀,动作极尽挑逗,硬拉着还有几分犹豫的林彩霞,两人穿着「祝英台」和「银心」的古装戏服,居然在台上跳起了时髦的阿哥哥舞步。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她们张口唱出的,竟是字正腔圆的国语流行歌曲!
小咪饰演的银心率先开了第一枪,「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你要相信我的情意并不假!」
林彩霞饰演的祝英台见反正头都已经洗了一半,破罐破摔地跟着,也引吭唱了起来,「…只有你才是我梦想,只有你才叫我牵挂,我的心里没有他!」
两人越跳越放开,热情火辣地合唱!
「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你要相信我的情意并不假,我的眼睛为了你看,我的眉毛为了你画,从来不是为了他!…」
台下观众先是一愣,随即起了骚动。一些原本为了避雨、躲到附近面摊去吃宵夜、逛夜市的民众,被这夸张喧闹的歌舞吸引,纷纷好奇地又再一次围拢过来。
「啥咪碗糕?(搞什么鬼?)胡撇仔戏喔?(一种插科打诨的小格局喜闹剧)」一个中年男人探头探脑地折回来,大声问旁边的人,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毋是啦,那个就祝英台啊…我看是不是歌舞团来插花的?」另一个人回答,视线专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管伊系啥(管他是啥),有看到无?彼脚腿有够白!(她的大腿那么白!)」先前那人嘿嘿笑着,语气孟浪极了。
荒腔走板的伴奏越来越响,小咪跳得更加卖力起劲,简直使出浑身解数,舞姿极尽撩人。林彩霞的水裤裤脚半掩,随着舞步,洁白的大腿若隐若现,引得台下几声轻佻的口哨。
后台布幕旁,高天凤死死盯着台上的荒唐景象,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青,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指节泛白。她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就要冲上台去。
阿妃姐站在她身旁,也是双眉紧蹙,脸色煞白,眼中满是震惊和愠怒。
高天凤压抑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阿妃姐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高天凤的手臂,眼神异常坚定,「先莫气,看我的。」
说时迟那时快,后台猛地响起一声凄厉高亢、穿云裂帛的哭腔,如泣如诉,直上云宵,瞬间压过了台前那荒诞不经的靡靡之音。
正是当年风靡全台的「爱哭妃」独门绝活,惊天动地,重出江湖了!
「女儿呀——」
只见阿妃姐饰演的祝母,莲步轻移,跑着碎步圆场,带着满脸悲伤,快步冲上了戏台。
台上的小咪和林彩霞被这突如其来的哭腔震慑,舞步一滞。彭大通的阿哥哥伴奏也手足无措地慌忙停了下来。
祝母冲到台中央,一把抓住林彩霞的手腕,凄声哭喊,「女儿呀,妳心碎神伤,病得这般模样,娘亲看了好心痛啊!」
林彩霞还有些发懵,已经被阿妃姐顺势按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祝母继续用悲怆的语调念白,「妳自那杭州尼山归家三月,数次提起他梁山伯,只是这婚姻大事,向来由父母作主,妳爹爹早已应允了马家的提亲,妳如今伤心过度,竟至如癫似狂!」
阿妃姐一边痛心疾首地说着台词,一边不着痕迹地弯下腰,用上巧劲将林彩霞被拉高的水裤裤脚轻轻拉下,遮住了裸露的肌肤。
林彩霞总算回过神来,赶忙配合着接戏,「娘亲啊,女儿…无论如何,宁死也不嫁那个不学无术、花天酒地的麻仔马俊!」
祝母闻言,猛地转头怒视着一旁还愣在当地的小咪,厉声喝斥,「银心,跪下!」
小咪不敢再胡乱扭动,被这声断喝吓得一个激灵,赶忙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她这一跪,正好挡住了自己方才裸露的小腿。
祝母指着跪在地上的银心,盛怒痛斥,「跪好!妳是怎么照顾妳家小姐的?让她失魂落魄、心神恍惚至此!」
说着,祝母怒极,抬手「啪」地一声,狠狠拍在一旁的茶几上,发出巨大响声,震慑全场。台下观众看得目瞪口呆,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剧情转折和阿妃姐精湛的演技深深吸引住了。
好一番折腾!夜戏,终于落幕,人群逐渐散去,只留下空荡荡的广场和孤零零的戏台。
后台里,气氛却是多日来前所未有的凝重。
演员们都已卸下了厚重的戏服,换上了便装,但脸上的妆彩还未完全卸去,红红绿绿的油彩映着昏黄的灯光,更显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大家或坐或站,谁也不先开口,空气彷佛凝结成了冰,比不远处淡水河面的风还更冷冽砭人。
高天凤坐在正中的一张矮凳上,脸色铁青。
突然,她猛地抬手,狠狠一拍面前的木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与方才台上阿妃姐拍桌的剧情遥相呼应,却带着更炽十倍的怒火。
她目光如电,直射向缩在角落里的小咪,「小咪,妳明晚不必来了!以后『凤仙社』的任何戏,都不敢再找妳了!」
小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自辩解,「我…我难道不是为了戏好?想让观众多留一会儿也有错吗?我那么卖命卖力,也有罪吗?我一片好心…反而怪我?」
「为了戏好?!」高天凤霍然站起,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擅自改戏,胡闹瞎搞,穿着古装唱流行歌跳阿哥哥,把戏班的脸都丢尽了!这样的好意,我『凤仙社』高攀不起!」
小咪嘴唇动了动,还想再争辩几句,但迎上高天凤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气一馁,终究没敢再说。她恨恨地瞪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许干明,脸上残留的妆彩扭曲着,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后台。
高天凤的目光转向林彩霞,语气里充满了痛心和失望,「彩霞呀彩霞,妳的条件这么好,年纪这么轻,嗓子、身段、扮相样样出色,唱得这么有天份,我一向很看好妳、尊重妳,妳…妳怎么反而这样不尊重妳自己?」
林彩霞低下头,手指抠着衣角,嗫嚅着低声说,「哪…哪有阿凤姐妳说得这么严重啦?都已经快散戏了,台下也没剩下几个人…小咪说,说…我们来点新鲜的玩玩,热闹一下,我一时胡涂就…」
「玩玩?!」高天凤猛地又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我老早就想跟妳说清楚!在我『凤仙社』的戏台上,就没有什么叫做『当做在玩』!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对得起身上这件戏服,对得起台下的观众,对得起祖师爷,对得起这个戏台!」
林彩霞被她喝斥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地看了许干明一眼,嘟着嘴,把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高天凤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着的许干明,她的丈夫,戏班的团长。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所以…这一切,你本来就都已经晓得?是你答应她们这么做的?对吧?」
许干明避开她的目光,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执拗,「歌仔戏的路确实越走越窄了,观众不断被电影、电视抢走,不想点新花样吸引人,难道等着关门散班吗?妳怎么晓得这样变通一下,不会让戏班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高天凤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凉和愤怒,「阿爸阿母还在的时候,心心念念,每天想的是怎么把唱腔练得更婉转,身段做得更漂亮,在哪里可以添一些补一些,让整出戏更圆满、更精彩…你现在做的,是在挖『凤仙社』的根!把戏改成不伦不类的四不像,戏不像戏,歌不像歌!你这样做,对得起谁?对得起许家几代传下来的这块招牌吗?!」
许干明被诘问得有些恼羞成怒,也提高了声音,「妳就是脑筋死板!食古不化!妳没看到后来好几个本来要走的观众,又被吸引回来坐下了吗?」
「他们坐下来是为了要看歌仔戏吗?他们是来看跳大腿舞的!」高天凤厉声打断他,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我们是歌仔戏班,不是路边的野鸡歌舞团!」
后台的空气瞬间温度好像一下子低了十度。所有人都被这激烈的争吵镇住了,大气不敢出,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柯芳官担忧地看着丈夫和高天凤,欲言又止。陈志龙皱着眉头,默默地站在一旁。阿妃姐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一直没说话的杨莲亭走到许干明身边,轻声但坚定地说,「干明,这一次…天凤说得对,我也没办法站在你这边了。」
杨莲亭说完,眼角余光一瞥,才注意到费渡和许兰心不知何时也站在后台的角落里,正一脸认真地旁听着这场激烈的争执。费渡的眼中,有着震惊,却也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
杨莲亭定了定神,转向他们,用标准国语客气地说,「费记者,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团里内部在讨论事情,不太方便您在场。」随即又用台语对许兰心说,「兰心啊,我看旁边的面摊还没打烊,妳带费先生去吃点宵夜吧。」
许兰心明白大妈的意思,点点头,「好的,大妈。」
她轻轻拉了拉费渡的衣袖,示意他离开。
费渡深深地看了一眼态度刚毅、据理力争的高天凤,又看了一眼脸色难看已极的许干明,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许兰心一起走下了后台的矮梯,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两人离去后,后台内那凝结的空气似乎更加沉重了。一时之间,众人无语,只剩下灯泡偶尔发出的滋滋声,以及每个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冲突的引信已经点燃,但没有人知道,这场风暴将会把「凤仙社」带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