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西北雨
- 彼年的蝴蝶:身骑白马那一年
- 阿鲸一直游
- 2589字
- 2025-11-12 14:55:01
和风习习,夜色渐酣,霞海城隍庙旁,庙埕上灯火通明,宛若白昼。
《山伯英台》野台戏锣鼓喧天,第三晚的演出行云流水地搬演着。戏台上,水袖翻飞,唱腔婉转,柯芳官一身素雅小生扮相,眉宇间带着几分卓然玉立的书卷气,正深情款款地抒唱着「梁山伯」的临别依依。
「岁月无声三载长,亲身送弟下山岗,春花秋月匆匆去,离愁绵绵诚感伤……」
曲调哀怨,满溢着缱绻难舍的离愁别绪,听得人心中也不由得泛起阵阵酸楚。台上梁山伯与祝英台长亭诀别,祝英台此时仍是一袭书生男子装扮,眼波流转,欲言又止。
「长亭十里,终须一别,难怪古文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林彩霞扮演的祝英台,声线凄美,丝丝入扣,道白间女儿家的娇柔呼之欲出,神经憨直的梁山伯,却还一派懵懂,没看出来。
「想我梁山伯一介寒门,贤弟无视门第悬殊,三年同窗真心相待,乃我此生福份。贤弟此去,愚兄仅得一句,珍重,再珍重。」
柯芳官扮演的梁山伯,拱手作揖,情真意切,眼中尽是割不断理还乱的缠绵离情。
「望兄莫忘这三年的诗文切磋,嘘寒问暖,你既已许下我家九妹婚约,盼你莫忘此诺,早日托媒上门迎娶才是。」
祝英台眼眶微红,千叮万嘱,不顾女儿家的闺阁羞惭,暗喻、托辞、催促,已经把话几乎都讲到了明面上。
「蒙贤弟不弃寒微,临行作了这个大媒,愚兄谨记在心,万万不敢相忘。定当早日上门,求娶你家…九妹。」梁山伯再次拱手一揖,神情郑重已极。
饰演银心的小咪,饰演四九的陈志龙,两人也适时上前一揖,「银心拜别梁相公!」、「四九拜别祝相公!」
祝英台携银心转身离去,纤影落寞,犹自一步三回头,目光中满是眷恋。梁山伯伫立原地,目送英台身影远去,脸上惆怅溢于言表。台上念白、伴奏声量渐渐降低,台下观众却仍旧如痴如醉,沉浸悲氛离绪,一时缓不过来。
孰料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突如其来地,一滴冰凉水珠,毫无预警地落在前排杜太太精心描绘的妆容上,晕开了一片浓墨重彩。
「哎呀,下雨了?」邻座林太太警觉,低声惊呼,语气中带着几分扫兴。
「看这么多遍了…怎么还看哭了?」杜太太向来入戏最深,一时还把雨水当成了自己的泪水,「眼泪怎么这么大一颗?」杜太太没好气地抬手一摸脸颊,「靠腰,真的下雨了啦!」
周围的几位太太也骚动起来,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只见细密的雨丝已经非常不给面子地悄然落下,霏微淅沥,却也已够打湿人身了。
「下雨了,走吧走吧。」有观众开始起身离席,抱怨声此起彼伏,「外台戏就是这样,扫兴死了。」
几个手脚快的年轻观众匆匆起身,快步跑向庙檐下躲雨。几个年长的观众彼此搀扶,嘴上没说,但眉头蹙起,叹了口气,也都不假思索离开了。不一会儿工夫,戏台前的板凳、折椅已经空了一大半。
「怎么办?妆会花掉喔。」林太太犹豫为难,觉得就算别人都走,咱们死忠铁杆粉丝,也应该打死不退的呀!
「不差这几分钟啦,戏差不多都快演完了。」反倒向来是意见领袖的杜太太还保持理智,看了看台上,又看了看天,当机立断地发号施令起来,「已经这么捧场了,反正今天又不是我们阿凤唱的。」
林太太这才似乎找到了借口,不再那么自责了,语气轻松了些。「也有道理啦,那…就走吧。」杜太太点点头,连同胖太太美珠以及几个死忠粉丝也起身准备离去。
原本浸淫在剧情氛围的观众席,顿时显得冷清。费渡坐在后排,职业本能的锐利目光饶感兴味地观察着台下的一切动静,将观众的不同反应尽收眼底。
许兰心手持一把尚未打开的伞,快步走到费渡身边,压低声音问,「费先生,要不要进庙里先避避雨?」
「没事,毛毛雨而已。」费渡微微一笑,专注的目光还停留在观众席前排的某个位置,他指了指前方,「妳看,还有人不肯走呢。」
说着,费渡忽然伸手接过许兰心手中的伞,站起身,撑开伞,径直走向前排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许兰心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老先生,老太太,下雨了,这把伞给您们用。」
费渡用闽南语客气温和地说,将伞递了过去。
这位老先生姓洪,闻言抬头,露出慈祥愉悦的笑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有。」洪老太太也笑着点头,「谢谢啦,年轻人,我们自己有带伞。」
洪老先生弯下腰,从地上拿起一把老旧的黑雨伞,吃力地撑开。洪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确认没有挡到其他观众,才安心地转回头,继续专注地看着戏台。
费渡和许兰心对于老太太那个细微的举动印象深刻,互望了一眼,发现彼此眼中都带着一丝敬佩和感动,他们默默地退到一旁,将伞收了起来。
此时,后台,一幕之隔,戏台上「梁山伯」的唱腔依旧清晰可辨,历历传来。
「依依不舍十八里,去时相伴返时寂,人字鸿雁空中啼,日薄西山意迟疑……」
梁山伯在台前抒发忧怀,英台和银心下得台来,这时不及换下戏服,肩上随便披了件便装外套,站在后台布幕旁,偷偷地向外张望。
阿妃姐身上「祝母」的戏服未卸,和高天凤、许干明一起站在后台侧边,也正关注着前台的演出,以及这不留情面在夜戏快收尾时莫名其妙落下来的,一场专程来搅局的翦翦秋雨。
林彩霞凑近小咪,不知在转着什么念头,悄悄低声问她,「大通怎么说?」
小咪得意地一笑,吐了吐舌头,眨了眨眼睛,古灵精怪地应了一句,「他晓得了,他说没问题,我们一上,他就跟着来。」
柯芳官唱完这一段,匆匆回到后台,急急地低声对高天凤说,「雨已经停了,有些观众又逛回来了…。山伯病中跟师母那段,『上前含笑问书呆…』还上吗?」
高天凤还来不及回答,不知怎么地,小咪和林彩霞互相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忽然,小咪蹲下身子,一把将自己腿上水裤的裤脚拉高到膝盖处,露出了白皙的小腿。
高天凤一脸不解,面上变色,急喊:「小咪…妳要干什么?」
小咪拉高自己的裤脚后,又迅速地将林彩霞的水裤裤脚也拉了起来,高度还更高了些,连雪白的大腿都要出来见客了!
「啥咪?连我也要?」林彩霞惊呼一声,脸上带着错愕,半推半就,却没有悍然拒绝。
就在这时,前台文武场突然奏起了风格大相径庭的音乐,但这次的节拍紊乱、曲风妖异,已经完全不是传统戏曲的锣鼓点,轻快蹦跳,浮夸俗艳,和整个戏曲舞台格格不入。
小咪对着许干明使了一个眼色,心领神会地抛了个媚眼,「团长,我们去了!」
许干明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去吧。」竟似是老早已经跟他商量好的?
小咪拉着林彩霞,像两只欢快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肆无忌惮地冲上了戏台。
「妳们要干什么?」高天凤惊呼出声,却已经来不及了。
阿妃姐也焦急地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是葫芦尾,不是回龙介…你这是在奏什么?糟,又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