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戏比天大

1963年十月,凤仙社《山伯英台》演出的第三天午后,日光无私地斜斜穿过窗棂,在柯芳官卧室的地板上投下无声的影子,和心绪不定的她做着恍惚的对话。

光阴如梭,时间的脚步竟然飞渡得如此快,一晃眼,这是她在「凤仙社」这个大家庭里生活的第25个年头了。

她自幼学小旦,技艺出众,却因为许干明喜欢她的小生扮相,中途改学小生戏。她温婉顺从,极识大体,总把自己真正的意愿摆在后头,女儿兰心总喜欢说她像言情小说里那些「为了爱情无怨无尤的小女人」。

春来冬往,寒暑嬗易,似乎从来没有任何人理解、关怀她多年来一径深深隐藏的、沉默压抑着的委屈,包括她自己。直到这个需要她为了一出戏「临危受命」的托付…

许干明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看见柯芳官静静坐在窗前,背对着光,只留给他一个镶着朦胧金边的剪影,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有些萧瑟的天空。

空气里有种类似忧郁的寂静。

许干明放轻脚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温柔,「我也觉得这决定太仓促了…要是妳觉得压力太大,咱们…再想想别的其他办法,不要紧的。」

柯芳官没有作声,甚至没有回头。

过了半晌,她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无声的泪水濡湿了脸颊。

许干明心头一紧,伸出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语气更加温和,「好好好…不要紧的,咱们不改了,我…我再去想别的法子。」

柯芳官微微侧过身,不着痕迹地抖开了他的手臂,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我只是越来越看不见自己了。那时候…我学小旦,老团长夸我扮相身段都好,让我演白蛇,演七仙女…后来,是你,你说我腿长,说最爱看我扮小生。我为了你…从头学起…二姐的小生那么红,我不敢跟她争,永远在她旁边演个配角……」

积压多年的情绪,一旦开了口,便如同决堤的江水,一泄而下。

许干明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疼惜,「这些我怎么会不知道?阿凤又怎么会不知道?是你自己有天份…」

「说得轻巧!」柯芳官猛地打断他,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着激动,「一个行当换一个行当,每个戏路有每个戏路的功夫,打掉重练就像硬把蛇剥皮,你晓得要费多大的力气吗?」

许干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揽向自己,「我真的都知道,让妳受苦了…我一直看在眼里,心疼,也感激。」

柯芳官的泪水流得更急,声音里尽是委屈,「演戏是这样,我做人也是这样。在这个家二十年了,户口簿上,连我的名字都没有。」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许干明心上。

他沉默了一下,轻轻将柯芳官的身子转过来,扶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这些委屈,妳憋在心里二十几年了吧?我晓得,我欠妳的,这辈子也还不完。我…我只能在兰心,在咱们女儿身上,把这些亏欠都尽量补回来。妳说……我对兰心够不够好?」

柯芳官垂下眼,点了点头,「有…有的。」

许干明凝视着她,声音低沉而恳切,「夫妻的缘分是上天注定好的,这手一牵,就是一辈子。芳官,妳的手,我到老到死都是不会放开的。」

柯芳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真情流露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啐了一口,「呸呸呸,说什么死不死的?」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声音低了下去,「…这次…真的需要我上台?」

许干明搂紧了她,语气郑重,「需要。这出戏需要妳,我需要妳,妳二姐需要妳,凤仙社需要妳,这个家…需要妳。」

柯芳官靠在他怀里,许久,终于伸出手,也环住了许干明的背,紧紧地抱住了他。

同一天稍晚,凤仙社的道具间里,空气中弥漫着樟脑和旧布料混合的,属于戏班剧团独有的气味。

高天凤打开一个漆色斑驳、写着自己名字的戏笼,小心翼翼地捧出那顶属于「梁山伯」的青色软缎书生巾。

柯芳官恭谨地站在一旁,看着高天凤的动作,眼神复杂。

高天凤拿起书生巾,认真地在柯芳官头上比了比尺寸,正要戴上去,手却停在了半空。

她转过头,看着柯芳官,眼神里有着少见的犹豫和歉疚,声音压得很低,「妳跟干明说的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二姐我这人粗枝大叶,一直都没能体会到妳的难处…」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我现在想再认真问妳一句…,今天的梁山伯让妳上台,这…这会是妳真心想要做的事吗?」

柯芳官浑身一震,嘴唇颤抖着,激动地说,「二姐,我…我…」

高天凤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决断,却也充满了体谅,「不要紧,时间还够,我是谁?我是你二姐啊!我可以再想其他办法的。」

终于,柯芳官的手颤抖着,伸出去,郑重接过了那顶,承载着荣耀与压力的书生巾。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自己将书生巾端端正正地戴到了头上。

帽檐下,她的眼神闪烁着泪光,却也透出一股罕见的斗志与决心。

她抬起头,望着高天凤,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微笑,「像吗?这么一戴,我像山伯吗?」

高天凤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用力点了点头,硬生生把泪水憋了回去,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柯芳官的声音带着颤抖,低声问,「我……我真的可以吗?」

高天凤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豪迈之气,「芳官,妳就算不信妳自己,也要信我,对不对?我说,妳绝对可以!!」

柯芳官看着高天凤眼中那股强大的信念,彷佛被注入了莫名的能量,终于破涕为笑。

两个女人,一个是戏班的顶梁柱,一个是默默隐忍多年的小女人,此刻紧紧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泪水里有委屈,有理解,更有着即将并肩作战的气概与觉悟。

夜幕低垂,戏棚后台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今天是《山伯英台》演出的第三天,戏码演到「辞学、下山、相送、诀别」的段落。

离开演只剩不到半小时,后台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演员们都已穿戴整齐,画好了妆。

柯芳官一身「梁山伯」的青衫,脸上施着粉黛,英气中带着几分儒雅。

林彩霞的「祝英台」扮相娇俏,眼波流转;阿妃姐扮的老旦「祝夫人」端庄持重;小咪的花旦「银心」活泼灵动;就连原本应该跑龙套的陈志龙,今天也白净着一张酷酷的脸,替代演出憨直的书僮「四九」,他的脸上照例没什么表情,但至少许干明一直最嫌弃的、眼神里的「杀气」已经尽最大努力压抑了下去。

林彩霞走到柯芳官身边,语气轻松地说,「梁兄,我会带着妳走位的,别紧张,今晚只到『十八相送』而已,还没到大哭大悲的段落,你就当作是玩嘛。」

站在一旁的高天凤听了,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一本正经的严肃眼神扫过林彩霞,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林彩霞没注意到高天凤的神色,仍是一付天真烂漫的轻松模样,反而指了指一旁的陈志龙,笑着说,「三姐,比起妳,我其实还比较担心这一个呢。」

陈志龙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闽南语,「妳顾好妳自己,我不需要担心。」

阿妃姐走过来,温柔地拍了拍柯芳官的肩膀,细细宽慰,「这出戏,这个戏台,哪一块地妳是不熟的?入戏,就像回家一样,妳不要怕。」

高天凤仔细打量着柯芳官身上的戏服,忽然眉头微微一蹙,指着戏服下摆,「前面的下摆还是太长了,跨步会不利落。」

说着,高天凤转身从旁边桌上的针线包里麻利地取出针线,二话不说就蹲下身,动手缝起柯芳官身上戏服的下摆。

为了更方便用针,她索性双膝跪地,上半身前倾、压低、匍匐下去,几乎是趴在地上专注地缝线。

柯芳官吓了一跳,忙不迭摇着手,「阿姐,妳别…」

高天凤头也不抬,手上穿针引线的动作飞快,打断了她,「不要动,会扎到妳。快好了。」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无不动容。所谓「戏比天大」,「作戏人」怀着对于舞台的敬畏,相濡以沫、不分彼此,在圆满一出戏的共识之前,没有大牌小牌,没有主角配角,任是谁都是不可或缺的,任是谁都是义无反顾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前台文武场的丝竹铿锵已经悠扬地响起了一段时间,是「梁山伯」出场的前奏。

柯芳官站在舞台布幕旁,精心描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身体却在微微发着抖。

她试图迈出脚步,脚尖诚惶诚恐地探出去些许,却又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似的,重若千钧,犹豫着又缩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鼓起勇气抬腿跨出,然而,那只脚还是僵在了半空,落不下去。

就这样,她冷汗直冒,嘴唇微颤,接连三次试图跨出台步,却都在临门一脚时彷徨退缩了。

「梁山伯」迟迟没有现身出场,接下来的祝英台、银心、四九也都只能在后台干著急,面面相觑。

阿妃姐压低声音,焦急地对身边的人说,「她整个人都懵掉了…,这要怎么办?前奏都已经重复第三遍了!」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后台气氛焦急若热锅蚂蚁之际,高天凤突然脸色一沉,快步上前。

她扬起手,没有任何犹豫,朝着柯芳官的脸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掌掴声在狭小的后台空间里炸开,回荡出惊人的力道,所有的人都吓了老大一跳!

柯芳官被打得头猛地一偏,下意识地捂住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高天凤。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林彩霞、陈志龙、阿妃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彻底震惊了,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高天凤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定着柯芳官,语气低沉,透出不容抗拒的信念引导,她一字一顿地低声喝道:「吸气!吐气!柯芳官,踩一下脚!回答我,妳踩在哪里?」

柯芳官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有些发懵,但还是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指令,脚在地上跺了一下,嗫嚅着回答,「踩在戏台…」

高天凤继续逼问,声音陡然更提高了些,「柯芳官,妳耳朵听到什么?」

柯芳官定了定神,侧耳听着前台急管繁弦的乐声,回答,「出场前奏…」

高天凤逼视着她,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妳信不信我?」

柯芳官看着高天凤那双燃烧着火焰般的眼睛,终于心中凝定下来,她认真地答,「我信。」

高天凤再次厉声快速追问,声音更大了几分,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再说一次,妳信不信我?!」

柯芳官被这气势所慑,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提高了音量,语气无比坚定,「我信!」

高天凤的眼神中充满了穿透一切的力量,她最后问道,「回答我,妳是谁?」

这一问,彷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柯芳官心中所有的迷茫和恐惧。

她像是瞬间被注入了一股强大无比的生命能量,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也变得明亮而坚定,她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回答,「我是梁山伯!」

「好!」高天凤的嘴角终于上扬。

「妳信我,我说妳就是梁山伯,妳就是主角,这就是妳的戏台,去!」

说着,高天凤猛地伸出手,在柯芳官的后背上重重推了一把。

柯芳官被她这一推,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一步,却彷佛同时卸下了心中千斤重担。

她抬头挺胸,眼神中瞬间充满了自信和光芒,方才的紧张和怯懦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梁山伯的翩翩丰采和从容气度。

柯芳官迈开步伐,脚下稳健,气定神闲地跨上了真正属于她的,终于能够恣意、纵情地发光发热的璀璨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