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密信来报。
那位孩童已被注入大鹏之灵。”
尧日府邸,朱门鎏金,汉白玉狮子镇守大门,乌木匾额。
在院内一处池子旁有一竹亭,池塘里的鸭子在嘎嘎叫着,伴随着一缕青烟,一位女子从屋内走来。
那女子,青绿色宫装素净无华,仅簪一朵绒花。眉眼低垂,恭顺中藏着机敏。素颜朝天,唯有眉宇间一点沉稳,是宫规浸出的端庄,也是伴君侧练出的谨慎。
“公子,殿下有话带到。
祁王反了!”
公子正在写字的笔放下了,随即说道:“知道了,嫣然。
转告殿下,计划可以开始了。”
话音未落,公子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信说道:“务必好生保管,切记未见到太子殿下绝不能打开。”
“嫣然知晓,小女子告退。”
待那女子走后,公子的屏风后走出一人,那人一身夜行服,执一柄剑,剑身刻字“惊鸿”。
“君,下一步任务是否能开启了。”
公子泯然一笑道:“下一步计划还不急,先让王师兄来京城。
另外,长宁玄道官的计划可以开始了,让李师弟准备好。”
“还有,师父去宁霄山论道回去了吗?宁霄山那个老道借师父的首阳剑还给李师弟没有?”
公子说着说着往后看了看,顿时间一惊,“人呢?”
“真是没规矩!
下次回山必须揍一顿!”
……
东宫,琉璃瓦在日头下淌着金流,朱漆宫墙映得檐角铜铃发亮。殿内盘龙柱鎏金缠绕,藻井垂着水晶帘,风过叮咚。紫檀案上铺着云锦,烛火跳在银制烛台上,连地砖都嵌着细碎宝石,一步一响,皆是富贵逼人的回响。
“太子殿下,话已传到,张公子有信带到。”
东宫崇文馆内一位身穿朱色常服,玉带松松系着,正临窗而坐。案上香炉袅袅散着沉水香,尽显贵气。
听完紫嫣的话,太子随意翻着正在看的书。
说道,“紫嫣,可有异动?”
紫嫣作揖道:“自尧日府至太子殿前未有异动。”
太子把书合上,走向紫嫣拿信便看,须臾间扫过几行,眉峰猛的一挑,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扬。
手指下意识的将信捏得更紧,然而继续往下读时,那笑意倏地僵在脸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喉间发出一声闷响,信纸“啪”地拍在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忽然,他又猛地抓起信纸,凑近了逐字细看,像是不信自己的眼睛,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只剩呼吸陡然变粗。末了,他缓缓松开手,信纸飘落膝头,他望着窗外愣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裹着说不清的疲惫,最后化作一声长叹,抬手按了按发紧的眉心。
紫嫣本来要劝,却听他说一句
“紫嫣,叫白公公来。”
紫嫣回话遵旨二字便急冲冲的离开了馆内。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父王,真是谢谢你啊!,就真的这么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我是太子,储君!做得到的!”
此刻的太子殿下内心忧郁又无奈,自留空余恨。
皇宫紫宸殿内
……“李公公,这雨怎么还没停?”
李公公垂手躬身,头微低着转向皇帝答道:“奴婢也瞧着这雨缠磨得久了。要不要奴婢去太史局一趟问问?”
皇帝不耐烦说道:“算了,一顿烦心事。
太子近来可好啊,有些日子没看到他了。”
“陛下,殿下他…”
话音未落,殿门外传来一声“报!”打断了李公公的回话。
只看远处火急火燎的跑来一名士兵,那士兵跑得急,甲胄撞在廊柱上都带出“哐当”一声响,踉跄着扑进紫宸殿,刚跪下就剧烈地喘起来,胸口像个破风箱似的起伏。
喘气片刻后说道:“陛下,北境急报,北境急报。”
皇帝正捻着朱笔批阅奏折,闻言手一顿,墨滴在明黄奏章上晕开一小团。他搁下笔,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得缓了些:“你别急,喘匀了气,细细说。
一旁的李公公赶紧上前递过一碗水,士兵接过来猛灌了两口,胸口的起伏才稍平些,又深吸一口气道:“祁王……反了!”
话刚落音,皇帝手中的朱笔“啪”地砸在案上,墨汁溅得明黄奏章上一片狼藉。他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带得砚台险些翻倒,却不见半分慌乱。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眸此刻燃着怒火,却又深不见底,声音像淬了冰:“反了?”二字掷地有声,震得殿内梁柱似都嗡嗡作响。
士兵被这气势慑得一缩,赶紧磕了个头,喘着粗气道:“北境报,祁王养兵十五万,于前日在雍州起兵以“清君侧”之名传檄天下扬言要诛、诛奸佞,现已连破三城,兵锋直指……直指京城!”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反!我这个哥哥啊!”
皇帝一顿感慨,面部的威严之气逐渐裸露出来一点忧伤。
……
东宫里一名太监步履蹒跚的走着,满头大汗边走边擦。快走到崇文馆的时候,又险些摔倒。
走到太子跟前便立马跪下道:“殿下,唤老奴来是有急事否?”
太子殿下看着这老头,心里就发毛。这老头从来如此在自己面前永远都毕恭毕敬。他越是这样,越让太子殿下心里难受。
“白公公,你起来。”这一声白公公喊得如此
太子话音刚落,只见那老奴从下跪的姿态缓缓起身,尽显乏力。
“太子殿下,有何事需要老奴去做?”
太子缓缓从案后走向老太监身后,慢悠悠的说道:“白公公,烦劳您去父皇那一趟,我要亲征祁王!”
“太子!”
那白公公立马下跪大喊一声太子,二字里面不仅仅是对太子这个身份的敬重更有一份对子女的担忧。
“太子殿下啊!老奴七十六啦,活不了几年了。
您就不能好好待在这宫中吗?也算了结我这点心愿。”
这段话说的真是让太子无地自容,羞愧不已。
白太监某种意义上来说算得上太子的再生父亲,太子对这位老太监的情感非常复杂。身为当朝太子,按理说不应该对一个奴婢这么“尊敬”,可是呢,太子之所以是太子也是不能如此,那么,更不得不去做到“尊重父亲”!朝堂之中,独善其身,总该做到那些即便自己不想也要去逼着自己做到的事情,更何况呢,是面对自己的“父亲”。礼义廉耻孝悌忠信这是人之根本,而太子对这些的要求只会更强。
“白公公,我心意已决。
你赶快去向父皇禀报。”
显然,白公公那一句简单的留人话语是难以打动太子出征之心了,可有的话,白公公不好提,更是不该提。白公公知趣,所以从来不提那些话,可这时候再不提就晚了,以后怕是也没机会了。
“太子!”一声太子振聋发聩。
“当年的事您还记得吗?老奴我三次为殿下挡住杀来的箭矢,以老奴之命换得殿下安然无恙。
所幸才得到当今陛下特赐“如朕亲临”腰牌”
太子猛然转头看向跪在地下的白公公说道:“白公公,你敢威胁当朝天子!”
“错啦!!!
殿下,老奴何曾有威胁过您。又何曾诋毁过您,从小到大,无论太子做什么事,老奴只知道一件事,保护好,准确的说是维护好太子,维护这天朝脸面!老奴一直都在太子这边未曾动摇!!!
至今亦如此。”
“所以殿下,恕老奴不能从命。”
“你要干什么?”太子有些急躁的问道。
又抓住白公公的衣领道:“你欲意何为?”
白公公低着头,默默的说道:“殿下,接下来您就瞧好了,我会永远永远的做您的护盾。”
白公公缓缓站起身来,太子的手无力的放下,整个人倒塌在冰冷的地板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在这一刻,太子的目的达成了,同时或许也要失去这位“父亲”。
从此之后,太子只剩一个人。
……
在尧日府大门前,大风大雨。
雨幕里走来个红衣人,宽檐斗笠压得极低,竹编边缘的黑纱被雨水浸得半透,黏在颈间,只露一截下颌绷得紧实。正红短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利落线条,倒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火焰。玄色腰牌坠在腰间,乌木被雨水浇得发亮,红绳勒着的“令”字隐约可见,水珠子顺着牌角往下淌。左手反握的长剑裹在鲨鱼皮鞘里,黑得像团浓墨,银亮剑格沾了雨珠;右手的素布包裹被护在怀里,边角虽磨白,却没怎么湿,想来是用油纸仔细裹过。走在泥泞里,脚步声混着雨声,斗笠边缘滴落的水线,在红衣上砸出转瞬即逝的深色痕迹。
“尧日府的张公子,出来。
雍州府有信带到。”
那人在门外大喊,边大喊边敲着门。半刻钟后,府里出来一人见到那人拘了个礼:“公子里面有请,我家张少主等候多时。”
那人跟随着来到一处文房内,张公子正襟危坐看着这红衣年轻人湿漉漉的便摇摇头道:“小子,就这么来见我吗?湿漉漉的。
管家,过来。”
一会儿,走来了一个中年人便是尧日府的管家。管家身着藏青长衫,袖口磨得发亮却浆洗挺括。鬓角染霜,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悬着串紫檀佛珠,走动时无声,抬手间总带着三分威仪七分沉稳。
张公子抬手拿着茶边品边说:“何管家,去吩咐下人准备一套云联红衣,顺便把我的账本拿来。”
听到此话管家有些许细微表情的变化:“五千贯的云联红衣,太贵了吧,少爷。这可是京都的商会敬献给老爷的总共才十套。”
张公子眼神一撇直向管家,那管家表情又一变,有哭有笑的说道“唉呀,太浪费了。”这一句陕西话出口,都给身旁的下人整笑了。
管家走去拿衣服并且拿账本的时候,张公子顺便问了问身边的两个女婢说道“花浇了没有啊!”
两位女婢低下头作揖道:“少爷,花今日浇水了。”
公子思考半刻说:“我那花可是西域得来的蔓珠莎华呀,肯定是需要多浇水的,浇一次怎么够?赶紧去吧。”
只见那女婢又说道:“少爷,李花匠说过,蔓珠莎华耐旱不需要多浇水呀。”
张公子怒斥:“多嘴,快去。”
两位女婢想着许是惹恼了张公子便匆匆离去了。
随后那位红衣人好似也轻松下来了,貌似这位红衣人与张公子之间有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两人相视一笑,那位红衣人将腰间的腰牌摘下来,漫不经心的扔向张公子。
张公子接下玉佩,带着一些宠溺的说道:“齐源哥,别来无恙。”
……
雨势愈发狂暴,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汇成水流顺着飞檐倾泻,如挂起道道水幕。皇城之内,宫灯在风雨中摇晃,映得廊下人影匆匆。政事堂的烛火彻夜未熄,奏章堆叠如山,官员们眉头紧锁,话语里满是焦灼——北边告急的军报刚到,北边粮运又被暴雨阻断,檐外雷声滚过,更添几分压抑。
政事堂内三省长官,各部尚书都齐聚一堂商议着祁王之事。
而此刻在紫宸殿内的皇帝,本应该也在这堂中与各部官员商议对敌之时却不曾到来。
…“陛下,您就答应我吧。
老奴一条烂命为时不多想要死得其所,求,成全!!!”
白公公此时此刻正跪在皇帝陛下脚下恳求的说着这些肺腑之言。这是一个老人的心愿吗?算得上是一份诺言,而承诺的是对自己。白公公不知道太子的心思吗?也许不知道,不想要明白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变成别人的“刽子手”。为那虚无缥缈的承诺吗?是对自己的承诺也是对太子的承诺。从另一层意义讲应该是对这个不公世界的最终“反抗”。
皇帝看着这位老人,看着这个从小就是自己奴婢跟随自己长大的老人,那些儿时对于君臣之道的约定,早已经消散掉,而又建立的主仆之道的约定也不幸的消失在这深宫之中。所幸剩下的一点对于约定的执念还在,那份执念便化作了对自己儿子的保护,现在是他在保护自己的儿子还是在保护我的“儿子”,皇帝老了,竟有些分不清。
殿外雨落,打湿了窗纸,像谁在无声地哭。
案前的皇帝望着阶下老者,视线在他佝偻的背脊上凝了许久。鬓角的霜白,比殿角积了整夜的残雪更白。,那双曾为幼时的他描红启蒙的手,如今枯瘦得像老树枝,却仍习惯性地按在腰间——那是当年随侍时总攥着帕子的姿势。
“白公公,这么多年了!
你把太子当自己儿子管,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何尝怪过你。”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白公公略显紧张,不知道白公公此时是在怕什么,一个将要赴死前行的人,又会怕什么呢。大概是怕不能去死吧。
“你已经如此年老了,再上阵的话。
皇帝手放在白公公肩膀上,弓着背,长叹一口气“老伙计,哎呦。
你啊!真的就是这么看待我的吗?难道主仆之间就非得有那么清楚的界限吗?”
白公公只是不语,一直低着头。可越低着头,皇帝看了却愈发心痛,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越长大,成了君臣。再长大,成了主仆。这一步步走来,两个人的身份越来越远,心越来越近。到了这无可奈何的地步,离得再近的心也该放下了。那份身份的鸿沟拦着,在深宫之中,朝堂之中的麻烦事阻碍着,就怕下辈子我俩不再是兄弟,又怕下辈子,我俩还是一对相见不宜欢的好兄弟。
皇帝又“哎”的一声说道:“你去吧,你去吧,剩我一个老人留下吧!”
……
雨停了,宫中墙缝那枯死的花似是发了芽,是春雨过后的新生还是枯萎的花下那细粒子的生机呢。或许不重要了,只要这墙边的花又盛开就好,又是一满园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