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头残梦五更钟。
当身着艳服的潘金莲,扶着武大的灵柩上路的时候,清河县的人才想起,她还是那个指着张大户的棺材,破口大骂的潘六姐。
自古以来,世人讲究“死者为大”,可偏偏在潘金莲眼里,生和死之间似乎没有界限。
她又舞了整整一夜,脚步虚浮、眼睛浮肿,精神却格外抖擞。憔悴的脸上迸发出勃勃生机,嘴里还时不时哼着小调。
潘金莲不似在送灵,而是陪着丈夫去踏青。
从此,在清河县人眼里,她不但是贱人、淫妇,又多了一个“妖女”的诨号。
妖者,妍也,意为女子美好,容貌艳丽,世人却将其释为“淫邪”、“不端”。
……
城外密林里。
东方不败默默注视着那场葬礼,他杀过很多人,却从未参加过葬礼。
他以为人死如灯灭,一切皆成空。
然而,那抹嫣红,却像是在死亡里开出了一朵鲜花,昭示着生命的不屈和灿烂。
葬礼,祭奠的从来都是死亡本身,而不是人。
伙计们的吹拉弹唱,为亡者发出了他在大地上最后的声响,一抔黄土后,整个坟地清静了,如幽冥府。
一袭白衫的东方不败,如判官一样,来到了这幽冥府。
“武大,得罪了。”
他朝新坟告了个礼,然后掘开坟墓,开了棺,就看见了武大的笑脸。
东方不败回了个微笑,说:“非故意冒犯,就当让你以另外一种形式,活在这世上吧。”
说罢,他拿起一包药物,洒在棺材里缝隙中,然后又掏出一个檀木盒,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武大身上,都是一些罕见的虫豸。
然后,又挑出一条如蜈蚣一样的虫子,放入武大嘴里。
最后盖上棺材,重新填上土。
棺材是他特意准备的,中间也添了药剂;三日出殡也是他要求的,此时尸身正处于变化阶段,是培养尸虫的最佳时机。
“也不知能生出几条尸解虫和尸脑蛆。”
做完这一切,已是正午时分,一日阳气最盛之时,时间正好,东方不败心情大好。
他饶有兴致地捻了个兰花指,朝武大的坟施施然行了个礼,然后自行去了。
他杀了他,还要看着他出殡;看完出殡,还要开棺养尸虫。
他不是西门庆,胜似西门庆。
……
葬礼结束以后,潘金莲就大病一场。
这病生得十分诡异,四肢乏力,身体空虚,可是精神却异常亢奋,一天到晚只需睡一两个时辰。
于是,她整日里躺在床上难以下地,只能在被窝里扭来扭去。
这可忙坏了王婆,又是请医把脉,又是请神画符,却始终不见好转。潘金莲又拦着她,不许去找西门庆,婆子一天到晚叫苦不迭。
这日,王婆终于忍不住了,道:“娘子,再这么下去,我这把老骨头要交代在你这了。你不愿叫大官人来,把你娘叫来也行啊。”
潘金莲粉脸微红,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说:“你愿叫就叫,只怕给你多惹些事。”
婆子说:“不怕惹事,能搭把手也行。”
第二日,婆子就把潘妈妈叫来了。
潘妈妈年约50上下,长了一对三角眼,额头窄小,一副尖酸相,跟潘金莲没有半分相似。
她一进房,看了一眼武大的灵牌,就道:“死了就好,这个没用的货,怎配做潘家的女婿,倒不如张大户。”
然后,就径直去了灶房,拿了壶酒,取了点吃食,招呼着王婆说:“近些日子多亏了姐姐,来一起吃点。”
婆子着实没料到潘妈妈竟是这般性子,进屋后,没一句话给自家女儿,一时有些局促。
潘金莲见状,笑道:“干娘,你就陪俺娘吃着吧,到明日好养个娃娃。”
王婆笑了,说:“老身又没伴儿,如何能生养?你年纪正轻,正是生养的时候。”
潘金莲道:“常言说,小花不结老花子结。”
王婆灵光一闪,道:“潘妈妈,你看你女儿这么伤我,说我是老花子。”
潘妈妈笑道:“她打小就嘴快,姐姐不跟她一般见识。”
王婆道:“嘴快好啊,不怕被婆家欺负。”
潘妈妈讥笑道:“她如今成了寡妇,想被欺负还不成呢。”
王婆说:“你们潘家小娘子,模样俊俏,百般伶俐,老身说媒这么多年,敢说她是清河一等一的好娘子。不知什么样的人家有这等福气,娶了她。”
潘妈妈一听,忙道:“原来姐姐是个媒婆,可有官人中意潘六儿?”
真上道,王婆心里窃喜,道:“不知潘妈妈心里的贤婿是什么样儿的?”
潘妈妈说:“无怪哪样。要紧的是少要嫁妆,多拿彩礼。”
王婆说:“倒是有个大官人,十分中意金莲,也不看嫁妆,只是……”
潘妈妈立即接口道:“只是什么?太老了么?这都不是事!”
王婆笑道:“那官人身子壮着呢,只是家中已经有正妻,还有两房小妾,金莲嫁过去,怕是委屈了。”
潘妈妈嘿嘿一笑,道:“她一个穷寡妇,还想当夫人不成?姐姐只管去撮合,我做主了。”
王婆说:“此事好说,只是一来二往总是有些开销,老身孤苦一人,怕是有些吃力。”
潘妈妈听明白了,道:“姐姐放心,事成了,彩礼分你三成。”
王婆等的就是这一句,低声道:“老身这几日陪着金莲,觉着她好似不想再嫁。”
潘妈妈斜了一眼金莲道:“男婚女嫁,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俩说好了,哪里由得她?”
王婆喜上眉梢,这段时间照顾潘金莲,已经从西门庆那薅了不少油水,现在眼见着又会有一大笔进帐。
婆子悄悄看了潘金莲一眼,心道:“金莲这个‘金’字,取得恁好,就是老娘的摇钱树。”
潘金莲听着两人商议着如何买卖自己,没有觉得屈辱,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
到现在,母女俩还没有跟对方说过一句话。
潘金莲知道,娘亲对她是满意的,世上还有哪个女儿被卖了两次之后,还能再生出第三笔财来?
她对娘亲也谈不上怨或者恨,世上如她这样的女子何止千万,自己虽比上不足,终归是比下有余。
人生得意须尽欢呐。
想到这,潘金莲突觉身体燥热起来,一片潮红堆上了粉面。
呵,肯爱千金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