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初春,寒意未消。努尔哈宝站在自家门房前,望着那封烫金帖子,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帖子上二皇子的印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刺得他眼睛生疼。
“大人,送帖的人还在门外候着,说是要等您的回话。”门房老赵佝偻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努尔哈宝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中,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展开帖子,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今晚在醉仙楼的宴请。落款处“二皇子”三个字写得格外张扬,仿佛要跃出纸面。
“告诉来人,本官准时赴约。”努尔哈宝合上帖子,指尖在烫金纹路上摩挲,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老赵领命而去,努尔哈宝转身回到书房。案几上堆满了各地呈报的文书,最上面一份正是关于辽东军饷的奏折草稿。他伸手拂过那些纸张,突然觉得这些往日里至关重要的公务,此刻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二皇子...”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江山万里图》上。那是汗王御赐,象征着对他这个汉臣的信任。可如今朝堂上暗流涌动,他这个领头组建火器工坊、军械协领及刑部少卿的位置,不知被多少人盯着。
傍晚时分,努尔哈宝换上一身靛青色官服,乘轿前往醉仙楼。轿子轻微摇晃,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二皇子素来与太子不睦,此番突然相邀,必有所图。
醉仙楼是盛京最奢华的酒楼,平日里达官显贵络绎不绝。今日却格外安静,门口站着两排侍卫,见努尔哈宝的轿子到了,立刻有人上前引路。
“努尔大人到——”随着一声长喝,二楼雅间的门被推开。
屋内灯火通明,二皇子端坐主位,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见努尔哈宝进来,他立刻起身相迎,笑容满面:“努尔大人,久仰久仰!”
努尔哈宝连忙行礼:“下官参见二殿下。”
“免礼免礼!”二皇子亲自扶起他,“早就想与努尔大人把酒言欢,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酒过三巡,二皇子谈笑风生,从诗词歌赋谈到边疆战事,却只字不提正事。努尔哈宝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随声附和。
直到宴席将散时,二皇子突然击掌三下。屏风后转出一位身着灰袍的中年男子,手捧一个紫檀木匣。
“这位是本王的心腹幕僚,姓陈。”二皇子介绍道,示意那人将木匣呈上。
陈幕僚恭敬地将木匣放在努尔哈宝面前,轻轻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张房契,纸张崭新,印章鲜红。
“这是...”努尔哈宝心头一跳。
“盛京西城最好的宅子,三进三出,带花园池塘。“二皇子笑眯眯地说,“听闻努尔大人如今借住的还是耿王爷的偏院,实在配不上大人的身份。”
努尔哈宝的手在桌下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他强自镇定道:“殿下厚爱,下官愧不敢当。现有宅邸虽旧,却住得习惯...”
“哎!“二皇子打断他,“本王一片心意,大人莫非嫌弃?”
陈幕僚适时插话:“宅子已经过户到大人名下,地契房契俱全,明日便可派人接收。”
努尔哈宝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他知道,这宅子一旦收下,就等于站了队。可眼下若执意推辞,恐怕当场就会得罪这位权势滔天的皇子。
“下官...谢殿下厚赐。”最终,他低下头,接过了那个烫手的木匣。
回府的路上,努尔哈宝掀开轿帘,让冷风吹散酒意。盛京的夜色中,高门大户的灯笼连成一片,宛如一条火龙。他忽然觉得,自己正行走在刀锋之上,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翌日清晨,努尔哈宝刚用过早膳,门房老赵就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大人,大将军府的管家求见,说是奉大将军之命,有要事相商。”
努尔哈宝手中的茶盏差点跌落。大将军虎拜是汗王的亲信,手握重兵,在朝中一言九鼎。他突然派人前来,绝非偶然。
“快请。”努尔哈宝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
大将军府的管家是个精瘦的老者,眼神锐利如鹰。他行过礼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我家主人说,努尔大人为国操劳,住所却太过简陋,特命小人送来此物。”
努尔哈宝接过锦囊,手指微微发抖。打开一看,果然又是一张房契——东城新落成的豪宅,比昨日二皇子所赠的还要大上一倍有余。
“这...“努尔哈宝喉头发紧,“下官何德何能,受大将军如此厚赐?”
管家面无表情:“主人说了,大人若推辞,便是看不起我们将军府。”
话已至此,努尔哈宝只能再次收下。管家告退后,他站在厅中,感到一阵眩晕。二皇子和大将军,这是朝中最对立的两派势力,如今竟在短短两日内相继向他示好。这其中必有蹊跷。
他快步走回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本密册,翻到最新一页,匆匆写下今日之事。墨迹未干,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太子府来人,说太子殿下今晚设宴,专候大人光临!”老赵的声音透着惶恐。
努尔哈宝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在袖口,晕开一片黑色。太子!三方势力竟在三日之内接连出手,这是要将他置于何地?
当晚的太子府宴会比昨日更加奢华。太子比二皇子年长几岁,眉宇间却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稳。酒至半酣,太子轻描淡写地命人呈上一个锦盒。
“听闻努尔大人近日公务繁忙,本宫甚是挂念。”太子笑容温和,“这是南城新修的一处宅院,离皇城最近,方便大人每日上朝。”
努尔哈宝看着锦盒中的第三张房契,感到一阵窒息。三处豪宅,三方势力,这是要他选择站队,还是要将他撕成三份?
“殿下...“他声音干涩,“下官实在...”
“大人不必推辞。”太子打断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本宫知道二弟和大将军都已有所表示。但大人需明白,在这盛京城中,有些东西不是谁都能给的,也不是谁都能保得住的。“
这番话暗含威胁,努尔哈宝背后冷汗涔涔。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下官明白,谢殿下恩典。”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努尔哈宝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摊开着三张房契。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他知道,自己已陷入了一个危险的漩涡,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大人,您该歇息了。”老赵在门外轻声提醒。
努尔哈宝长叹一声,正要吹灭蜡烛,忽听府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
“圣旨到——努尔哈宝接旨!”
努尔哈宝心头巨震,连忙整衣出迎。只见一队御前侍卫已列队院中,为首的是汗王身边的大太监李德全。
“奉汗王口谕,宣户部侍郎努尔哈宝即刻进宫见驾!”
努尔哈宝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深夜宣召,非比寻常。他强自镇定道:“臣遵旨。”
乘着宫中的轿子,穿过重重宫门,努尔哈宝的心沉到了谷底。汗王此时召见,必与这三日的豪宅之事有关。他忽然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汗王的监视之下。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汗王背对着门口,正在欣赏墙上的一幅字画。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如电,直刺努尔哈宝心底。
“臣叩见陛下。”努尔哈宝跪伏在地,额头触地。
“爱卿平身。”汗王的声音不辨喜怒。
努尔哈宝起身,却不敢抬头。汗王踱步到他面前,突然问道:“听说爱卿这几日收了不少礼物?”
这句话如同一记闷雷,努尔哈宝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却被汗王一把扶住。
“陛下明鉴,臣...“
“不必解释。“汗王打断他,“朕都知道。“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赫然是努尔哈宝这三日收受豪宅的详细记录,连每处宅邸的位置、面积都写得一清二楚。
努尔哈宝面如死灰,汗王却突然笑了:“爱卿不必惊慌。朕今日召你来,不是问罪的。”
他转身走向御案,拿起一份奏折:“征铭大军战事胶着,军饷缺额近三十万两,朕准备下旨让爱卿近日组织各王公贵族募捐,爱卿应该不会推脱吧?”
努尔哈宝心头一震,原来如此!
“臣...遵旨。”他谨慎回答。
汗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朕知道爱卿忠心。但有些人,似乎不太安分啊。”他踱步到努尔哈宝身边,低声道,“三处宅子,爱卿打算住哪一处?”
努尔哈宝浑身一颤,明白汗王这是在要他表态。他深吸一口气,坚定道:“臣蒙陛下隆恩,自当以陛下马首是瞻。那些宅子,臣一概不住!”
汗王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大笑:“好!好!不愧是朕的忠臣!”笑声戛然而止,他压低声音,“明日朝会,朕会当众赏你一处宅子。至于其他几处...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明白。臣打算带头捐献--这三座宅子!”努尔哈宝深深叩首。
离开皇宫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努尔哈宝坐在回府的轿中,疲惫地闭上眼睛。他知道,明日之后,自己将彻底卷入这场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但至少今夜,他暂时保住了性命。
寅时三刻的汗庭大殿仍浸在幽蓝夜色里,蟠龙金柱间浮动着檀香与冰片的冷冽。汗王玄色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指尖摩挲着翡翠扳指,鹰目扫过阶下低垂的百十顶乌纱。铜漏坠珠声里,有老臣的笏板在袖中轻颤。
“征铭大军困在锦州城关已月余,眼前大军粮草、军饷紧缺!“汗王声如裂帛,惊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今日议的——是诸卿的忠心。“
丹墀下的青砖沁出霜花,文东武西两列朝臣似被钉在原地。兵部尚书图门额角的汗珠滚进貂裘领口,余光瞥见户部侍郎悄悄将玉带钩往袍褶里藏。忽有鎏金狻猊炉爆出火星,惊得前排御史踉跄半步,腰间鱼袋撞出清越声响。
“臣愿献宅三座!“努尔哈宝的嗓音劈开死寂。他出列时踩到某位同僚的云头履,暗红补服掠过武官腰刀,刀鞘映出人紧绷的下颌——那是昨夜新纳的扬州瘦马咬出的血痕。当武官跪拜时,怀中的田契硌着肋骨,恍惚看见父亲临终前攥着祖宅地契的枯手。
汗王喉间滚出低笑,九龙金椅的螭首在晨光中狰然欲动。工部尚书突然剧烈呛咳,帕子上洇开的血渍比珊瑚顶子更艳;刑部给事中盯着自己靴尖银纹,仿佛那是救命的浮木。当最后一声“臣附议“消散在梁间,汗王抚掌的脆响惊飞殿外寒鸦,努尔哈宝退回队列时,分明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磨牙声。
朝会已近尾声,当汗王宣布“努尔哈宝研发军械与国有大功,赐豪宅一栋,奴婢、下人一应俱全”时,他清晰地听到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退朝后,二皇子的陈幕僚悄然靠近,在他耳边低语:“大人好手段,只是...这盛京城的风向,有时变得很快。大人可要站稳了。“
努尔哈宝没有回答,只是整了整官帽,大步走向宫门。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