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过年回乡,老公说他有个怀孕的女同事想蹭车。

我不愿意,他却说:“人家平时工作上帮了我不少忙,又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带她就是顺路的事。”

我不想让他难堪,遂同意。

出发当天,女同事磨磨蹭蹭晚了一个多小时才下楼,平时急性子的老公说:“孕妇么,我们多照顾点。”

上车时,女同事说她晕车要坐前排。知道我也晕车的老公为难地看着我:“后座宽敞,要不你吃两颗晕车药?”

服务区,女同事要吃泡面,我倒热水时不小心洒水在她衣服上,老公当着上百人的面跳起来骂我:“你眼瞎啊!?差点就浇到她肚子上了!”

忍了一路的我没好气道:“你这么激动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怀的是你的孩子呢?”

老公愣了下,讪笑道:“你胡说什么呢?”

……

今年回婆婆家过年,周胜说要顺路捎一个女同事。

我本来是拒绝的。

一是麻烦,二是危险,万一出点事那谁也担待不起。

周胜却坚持己见。

“人家平时工作上帮了我不少忙,又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带她就是顺路的事。”

他说女同事对他工作上有恩,曾帮他解决棘手问题,又都是同村老乡,多少年前还一起读过小学。

最重要的是女同事怀孕了。

年末公共交通都太过拥挤,女同事担心肚子里的孩子会出问题,所以让周胜带她一起回老家。

我也是因为这点才同意。

于是今天一大早我和周胜就开车到女同事家楼下。

到点了却没看见人。

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我和周胜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女同事才慢慢悠悠地走下楼。

“周哥不好意思,我手机昨晚上调静音忘调回来了,早上就起晚了点。”

周胜是个暴脾气,以往这种时候都多少要挂脸,今天却温和道:“没事,你是孕妇么,我们多照顾点是应该的。”

我看了周胜一眼,不过也没觉得有什么。

“这是你嫂子,方蕊。老婆,这是许莹,我同事。”周胜说完便把许莹的行李放到后备箱,我也招呼许莹上车:“快上车吧外面冷,咱们也该出发了。”

许莹却站在原地不动。

“哎呀,嫂子,周哥是不是忘和你说了啊……”她为难地看着我。

周胜却一脸懵。

“周哥我不是说了吗我晕车,得坐前面。”许莹睨了周胜一眼,倒有点撒娇的意味。

周胜这才反应过来:“对对,我忘了,瞧我这脑子……那什么……”周胜尴尬地看看我又看看后座:“老婆……后座宽敞,要不你吃两颗晕车药?”

不用他说也只能这么办。

我总不能让一个晕车的孕妇吃药吧?

于是我坐到后排,许莹顺理成章坐到前排。

因为周胜对着的后座放了些行李,我就只能坐到许莹后面。

而许莹一上车就开始调座位,又是往后挪,又是把椅背调得低低的,弄得我连个伸腿的位置都没有。

我看了一眼周胜,周胜慌忙道:“哎许莹,你看着点你后面还有人呢。”

许莹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对不起啊方姐,我这怀孕了腰和腿都不舒服,就想舒展一点,你不会介意吧?”

我无语地看了一眼周胜,都是他找的事。

“没事,看你方便。”

许莹高兴地躺倒,舒服地直叹气:“周哥,还是你的车舒服,咱们公司那么多人,谁家也没有你家的车宽敞,要不说车子就是越新越好,越贵越好呢。方姐,你命真好,有个这么会赚钱的老公。”

周胜笑得没心没肺,我没说话。

晕车药得提前半小时吃才管用,我才吃车就动了,药没起效,所以已经开始觉得头晕恶心了。

后面的车程我靠在车窗边昏昏欲睡,周胜和许莹就在前面谈天聊地。

本来也没我什么事,许莹却时不时把我拉进去。

“方姐,我最近孕吐的厉害,你知不知道有什么止吐的方法?”

“方姐,你们老家有没有肚皮尖生儿子,肚皮圆生女儿的说法?我的肚皮好尖,你说会不会是儿子?”

“方姐,周哥说你有文化,你有没有好听的男孩名?”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心里已经有些烦了,但碍于她是周胜的同事没有发作。

直到她突然说:“方姐,当年你和周哥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

三年前我怀过一个孩子。

只是四个月的时候因为查出问题不得已流了。

虽然后来我也想再要,但一直都没能怀上。

流产这件事只有亲近的家人知道,许莹是从哪儿听来的?

周胜不打自招:“许莹你说什么呢!”他瞪了许莹一眼,然后从后视镜观察我的表情。

许莹立刻瘪嘴:“我就是想问问是怎么回事,万一有什么先兆我也能注意一下……”

“许小姐,”我揉着太阳穴十分无语:“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你问我也没用,你只要按时产检遵循医嘱,我想孩子会健康的。”

许莹哦了一声想接话,我打断:“但是我和你没有那么熟,我也不喜欢和别人聊我的私事,麻烦你不要再拿这些事问我。”

车里一阵沉默,我终于能舒服地眯一会儿。

但没一会儿就听许莹小声嘟哝:“凶什么,怪不得公司都说周哥可怜,家里是个母……”

“许莹!这是我车上!你可以了!”

许莹不说话了,没一会儿车上传来抽泣声。

我只当做没听见,顺便看了看外面,快到服务区了。

……

车一停稳许莹就摔门走了。

周胜一看立刻下车,还不忘嘱咐我:“老婆你难受就再躺一会儿,我去个厕所一会回来。”

我点头,却在他离开后也下了车。

晕车药起了作用,我早就好多了。

想着刚才离开的许莹,她毕竟是周胜的同事,又是孕妇,情绪不稳定也在情理之中。我不想大家真闹得不开心,于是想着找找她看有没有缓和关系的可能,却在停车场边缘看到她和周胜在一起。

我下意识就躲到一辆车后。

他们离我不远,说话声清晰入耳。

“你找我干嘛?还不去你老婆那儿?”许莹转身背对周胜。

周胜立刻搭住她的肩膀把人转回来。

这是一个相当熟悉且亲密的姿势,我立刻就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

“那是我老婆,你非提那事干什么?早和你说了她流产只有我们家里人知道,怎么你偏要问她一嘴?”

“问她怎么了?”许莹甩开周胜:“她自己怀不住孩子还不许人问了?你凶我干什么?我现在这么辛苦,天天吃不下睡不着的,你以为是为了谁?”说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的肚子有五个月大,五个月前的周胜曾出差两个星期。

我感觉有冷汗顺着脖子流下来。

周胜看她这样立刻看看停车的方向,确定我不会发现便把许莹搂在怀里。

许莹挣扎捶打两下也就顺势贴上:“讨厌,现在才知道安慰我,早干嘛呢?你儿子都不开心了踢我了知道吗?他也知道爸爸在欺负妈妈呢。”

周胜连忙摸她的肚子:“儿子对不起,是爸爸的错,爸爸不该为了别的女人说妈妈……”

许莹笑了:“那爸爸得道歉!一会儿还得罚他!”

“好好好,怎么罚都行,只要我儿子高兴……”

许莹嘴角压不住:“那就罚……罚方蕊帮我冲泡面!”

周胜愣了。

“怎么了你心疼了?舍不得使唤你那个大小姐老婆?要不是她我能受这气吗,我跟着你无名无分的,现在怀着儿子想去拜访儿子的爷爷奶奶都得借口蹭车才能去……”

我浑身一阵冰冷,只听见周胜最后说的那三个字:“那好吧。”

……

周胜和许莹回来时我已经在车上了。

“老婆,你脸色怎么那么白?还是不舒服?”

我忍住恶心摇头:“好多了。”

周胜随即道:“那正好也到饭点了,咱们下来吃点东西吧?”

我看看他:“你想吃什么?”不等他回答我又问许莹:“许小姐想吃什么?”

许莹立刻有了精神:“吃泡面吧,我今天特别馋泡面。”

“吃泡面对孩子不好吧?”

许莹却道:“没关系的,少吃一点就行了。”

“就是,没那么娇气,我也想吃泡面了,老婆要不咱们一起?好久没吃过香辣味的了,你还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我没钱吃饭,你就晚上煮了泡面送到我宿舍楼下……”

我不想听周胜回忆过去,立刻推门下车。

服务区有卖现煮的泡面,许莹却非要吃现泡的。

周胜买了三桶,随即掏出电话:“老婆你帮我泡一下吧,我接个电话,然后许莹……她怀孕不方便,你看你能不能帮她也……?”

“可以。”我点头,随即在许莹兴奋的目光中拿起保温瓶。

灌完满满一瓶热水后我回到餐桌,许莹正摆弄着自己的手指甲:“谢谢你啊方姐,要不是我怀着孕呢我就自己去了。”

“没关系。”我撕开泡面包装,把调料都放进去,然后拧开保温瓶瓶盖,手偏了一点,倒水。

滚烫的水倾泻而下,最先打湿的是许莹的羽绒服外层。

她惊叫一声站起后退几步:“方蕊你干什么!?都倒我衣服上了!”

我看看她被打湿的衣服,可惜现在是冬天,可惜羽绒服太防水了,可惜坐在那儿的不是周胜,不然他这辈子都废了。

周胜早听到动静赶过来,一看桌上的水迹和许莹被打湿的衣服,立刻暴跳如雷:“你眼瞎啊!?差点就浇到她肚子上了!”

我解释:“我头晕一时手滑……”

“就让你泡个面都做不好吗?她怀着孕呢你知不知道?”周胜赶紧帮许莹擦干衣服,紧张的样子好像他俩才是一对夫妻。

周围的路人甚至也埋怨我:“怎么那么不小心呢,你这水都倒到人家媳妇肚子上了,还好她穿的厚……”

这话让许莹偷笑,让周胜猛地回神,我更是摔下杯子。

“都和你说了是不小心,许莹也没事,你这么激动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怀的是你的孩子呢?”

我冷冷盯着他,周胜尴尬地站到一边,讪笑道:“你胡说什么呢?”

我抱着手问周围人:“你们是不是都觉得他俩是两口子?我告诉你们我和他才是两口子。”

周围人立刻换了眼神,但没人想惹不痛快,都纷纷劝着:“误会误会,他也是怕真伤到人你还得赔。”

周胜立刻顺杆子滑下来:“是啊老婆,我就是这个考虑,你别往心里去。”

我冷笑一声转头就走,周胜追了两下就不追了,因为许莹在后面拉住他。

“周哥先帮我把衣服弄干,一会儿外面风大再吹着……”

我不管两人直接来到外面。

冷风让我头脑更加清醒。

周胜出轨了许莹,两人还有了孩子,甚至为了让许莹能一起回老家,不惜以“顺路捎带”为借口。

简直是恶心至极。

虽然这么多年我对周胜的感情早就淡了,但出于对婚姻的尊重我一直忠诚于家庭。

不论是对他还是对他的家人,我都给予了最大限度的关爱与忍让。

周胜想开公司,我就成了最大的股东;周胜说他老家想盖新房子,我二话不说就给他转钱;周胜说不想被当成软饭男,我就没告诉任何人他现在的事业和荣光都是我给的。

我变成人们口里找了个好老公的周太太。

如果说当初看上周胜是一时脑热,那么我早已为此付出代价。

出轨。

这已经远超我愿意支付的代价。

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周胜的家里人知不知道许莹的存在。

往年过年都是回我家的,今年周胜却极力恳求我回婆家过年。

“求你了老婆,就这一回,我妈准备了好多山货等咱们回去吃,她知道她以前太为难你了想给你赔不是,你就答应吧……”

我和婆婆早年有嫌隙。

她觉得她山沟里出来的儿子是个金凤凰,而我这个父母经商的铜臭味大小姐属实高攀了她家。

她嫌我娇生惯养不会打理家务,更嫌我结婚几年生不出一儿半女。

我流产时她一边说我没用,一边高兴流掉的是个女孩。

我早就不和她来往,但她毕竟是长辈,她愿意求和,我也不想让周胜为难。

可现在这么一想,难保她想见的根本不是我。

“老婆,刚才对不起。”

周胜和许莹回来了。

我已经坐在了副驾的位置。

周胜没有说话,他只是用眼神示意许莹别多话便开车上路。

许莹一路都在后排干呕,我当听不见,周胜虽然听见了却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他攥紧了方向盘,踩实了油门,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下一个服务区。

到了地方,小姑子和我们汇合了。

……

今年小姑子回娘家过年。

她住在附近,正好周胜开车走高速能接,我们就说好在这个服务区汇合后一同回乡。

小姑子和婆婆一样,看不上我,觉得我高攀她哥。

所以每次见面都对我爱答不理。

我因为她年纪小不和她计较,只维持着基本的社交关系。

“哥!你们可来了!我都等了一个多小时了!”小姑子上来就埋怨,还眼神不善地看着我,似乎他哥一切不合理的行为都是我造成的。

“呀!莹莹姐!你也来啦!”小姑子热情地奔向许莹。

原来她们认识。

我向周胜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他磕巴地解释:“之前我妹有事来找我,让她在外面住我不放心,但住家里我知道你不喜欢,所以我就让她暂住在许莹那儿了。老婆你不会怪我吧?”

我笑笑:“怪不得你说你欠许莹人情。你那个妹妹,还真不是一般人能相处得来的。”

周胜松了一口气:“说的是啊,不过她和许莹还挺好的。”

是挺好的。

两人抱在一起那么亲密,简直像闺蜜。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流产后小姑子来看我,敷衍地为我送上两袋红糖作为礼物,当时她说什么来着?

“哎呀反正你也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莹莹还等着我去看电影呢。”

莹莹。许莹。

我突然笑了。

小姑子趁我流产做月子,把自己的闺蜜介绍给了周胜。

而周胜的公司也是那年开的,他说自己不仅要做老板还要做基层,所以更多时候是以员工的身份呆在公司。同年,这个叫许莹的女孩也加入公司和他成了同事。

原来那么早之前就开始了。

我强忍着想要笑出声的冲动。

作为这场不忠婚姻中唯一信守诺言的人,受伤最惨重的竟然是我。

想起这些年我为周胜和他们家付出的点点滴滴,我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所有人都突然看向我。

小姑子斜着眼睛道:“干嘛啊笑那么恶心……”

我低头:“刚刷手机看到一个笑话。”

“哦,一个笑话就那么开心,你是过得有多苦吗?”小姑子讽刺我后和许莹相视一笑,周胜才慢吞吞斥责:“怎么和你嫂子说话呢?不要没大没小!”

小姑子瘪嘴:“我也是开玩笑啊,她有哥你这么优秀的老公还有什么苦可吃的?尽享福了。”

“让你不要耍嘴皮子,一会儿看我不打你!”

“你敢!你敢打我我就和爸妈告状,让他们收拾你!”

周胜和小姑子围着许莹玩起你逃我追,嘻嘻哈哈好不快乐。

我避开他们打了一个电话。

“爸,上次拜托您的事不用管了。”

……

我们一行人当晚凌晨赶回老家。

公婆没睡一直等着接我们。

确切说是接除了我以外的三人。

“胜啊!娟啊!你们可想死我们了!”公婆紧紧抱住周胜和小姑子,狠狠稀罕后视线落在一旁的许莹身上。

“哎哟这位就是,这位就是?”他们在周胜的眼神示意下当做不知道许莹的身份,眼睛却忍不住往她肚子上瞄。

果然,周胜一家子全都知道许莹的存在,也知道她怀孕了。

“哦,这位是我同事许莹。她也是咱们乡的,和我们顺路就一起回来的。”

“哦哦!真好真好!这姑娘长得真水灵真漂亮!快进来,外面冷别吹着,房间都准备好了……”

我落在后面,站了一会儿都没人记得我还在外面。

我看着眼前这座漂亮的自建房。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我的钱变成的。

如今它成了蛀虫的温床。

“老婆你干嘛呢?”周胜在二楼窗口向我喊。

我突然想起上大学的时候也常有这样的场景。

我在楼下等他,他在楼上说马上下来。

当时的等待是甜蜜温馨的,现在想起来却如变质的奶油般令人作呕。

“没干什么,就是觉得这房子挺漂亮的。”

“晚上有什么可看的,白天再看吧,时候不早了明天还得早起呢。”

我又看了一会儿,说,好。

……

第二天一早许莹气色不好。

她幽怨地盯着周胜,有一种自己的男人昨天和别的女人睡在一张床上的怨妇感。

其实她想多了,我和周胜从两年前开始就很少同床。

周胜一定也和她解释过,不过她明显没听进去。

她没喝几口粥就捂着嘴跑出去了,周家老两口急得直往外望,生怕她呕得那几下把大孙子一块呕出来。

“娟儿,你去看看。”

小姑子不乐意。她嫌恶心。

老两口没使唤周胜,在他们眼里周胜是不用管这些事的,于是他们想让我去看。

我正喝粥吃鸡蛋。

村里走地鸡下的蛋和养殖场的不同,橙黄色的蛋黄,很香。

我故作没听见,他们却敲起碗缘像在唤狗。

“方蕊!喊你没听见啊!年纪轻轻耳朵就聋了?你快去看看莹莹怎么样了,问她是不是哪里吃得不合适,是不是想吃别的?”

我看都没看他们:“不去。”

全家因为这两个字抬头看我。

周家二老:“什么意思?你不去?你不去难道让我们老两口去?要你这个儿媳妇有什么用?生又生不出来,怀也怀不上,让你去看一眼能少块肉还是怎么着?”

小姑子也严肃地放下碗:“方蕊你厉害了,头一次见到敢忤逆公婆的媳妇,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吃的喝的都是谁家的?”

周胜也用胳膊肘顶我,尴尬道:“爸妈让你去看看,你就去呗,又不是什么大事,别临过年的让大家不开心。”随即又小声凑到我耳边悄声道:“老婆算我求你。”

我躲开他的气息再次声明:“我不去。”

与此同时我拿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放到周胜眼前。

“你出轨了,我要和你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