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枉为人父

晴雯并不懂贾府的弯弯绕绕,她也没看出来贾政实际上是在帮贾琮。

她只是方才听贾政这样说,想到贾政可能也要训斥贾琮。

那贾琮的下场不用多说。

常人看来,做老子的派人索要儿子房中丫鬟是很正常的事,又不是要媳妇老婆。

她认为贾琮把那王善保家的收拾的如此之狠,的确有些打了贾赦和邢夫人的脸。

这事情越闹越大,皆由她而起。

故,此时为了保护贾琮,晴雯也顾不上多想,脑子一热,就冲出来了。

“你出来做什么!”贾琮慌忙去拉,可晴雯对他轻轻摇头。

她先朝着贾赦,再朝着贾政重重叩首,“奴婢愿挨板子、停发月例,求老爷们息怒。”

贾政盯着这个跪得笔直的小丫鬟,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那个跪在荣禧堂前,宁死不肯被家人赎身离开贾府的赵姨娘。

最后自己见其年轻貌美又性格坚韧,便纳为妾室。

现在,不提也罢。

“好个忠仆。”贾政点点头。

“现在认错?”贾赦忽然冷笑一声,色眯眯盯着晴雯,“晚了!”

贾赦得意地笑了笑,眼睛再看向贾琮。

贾琮本来很淡定,等着贾政和稀泥完事。

哪能想到晴雯冲出来,让事情麻烦了一些。

“那老爷想要怎么办?”贾琮冷冷问向贾赦。

贾政眉头皱的更紧,他板着脸道:“琮儿,住嘴。”

他再转身看向贾赦,打算劝和几句。

“老爷、太太,老太太屋里的鸳鸯姑娘来了!”

小厮的一声通报响起。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鸳鸯静静立在廊下。

贾政率先迎上去:“可是老太太有吩咐?”

鸳鸯福了福身,“回二老爷,老太太已经知道这边的事了。”

“她说,请大老爷、大太太、二老爷、琮三爷、晴雯、王善保家的到荣庆堂去。”

“行,知道了。”贾政点点头,“你先回老太太,我们马上就去。”

“是。”鸳鸯扭头就走。

贾政看了眼仍然跪着的晴雯,道:“起来吧,跟着你主子一块。”

再对贾赦和邢夫人说道:“兄长、嫂嫂,我们现在就去?”

邢夫人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贾赦。

贾赦瞪了眼王善保家的道:“我们几个先去老太太那,你别哭哭啼啼了,换身衣服就来。”

“是。”

王善保家的从地上爬起来,怨毒地看了眼贾琮,由着两个粗使婆子搀扶着离开。

贾赦淡淡扫了眼晴雯和贾琮,冷哼一声,昂着头往荣庆堂走,邢夫人紧随其后。

贾琮捏了捏晴雯的手,悄声道:“到了老太太那,你别自作主张多说,明白吗?”

“嗯。”

“走,我们跟上二老爷。”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荣庆堂而去。

荣庆堂内,人并不少。

贾母端坐紫檀雕花罗汉床上,目光淡淡扫过堂下众人。

王夫人、李纨、王熙凤等女眷垂首立于屏风后,默默看着。

堂外,贾宝玉、探春、惜春、迎春、黛玉、贾环等,躲在门柱后偷听。

众人怎么也想不到,早上还风光的贾琮此时却因为丫鬟和贾赦闹成这样,比前面两次还要严重的多。

贾赦率先跨入门槛,朝贾母草草一礼,便指着贾琮怒道:

“母亲!这逆子今日竟为个丫鬟持剑行凶,连王善保家的都险些被他杀了!若不严惩,日后府里岂不成了畜生窝!”

邢夫人忙附和道:“正是!这般忤逆长辈的孽障,合该逐出宗祠!”

晴雯低着头跪在堂前。

贾琮陪在其侧,闻言将脊背挺得更直。

贾政轻咳一声,拱手道:“母亲容禀,琮儿虽行事鲁莽,却是因王善保家的不懂礼数——”

话音未落,贾赦已暴跳如雷,“二弟此话何意!莫非要纵容这畜生弑父不成!”

“兄长,你误会我了。”贾政绷着脸忙向贾赦解释。

“都住口!”贾母重重拍在案上,堂内顿时寂静。

她目光先落在王善保家的身上。

那婆子换了身干净衣裳,额角血痕却未遮住,此刻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与平日跋扈模样判若两人。

“鸳鸯,你说说,方才在院中瞧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贾母缓缓开口。

鸳鸯上前半步,垂眸道:“回老太太,奴婢到时,大老爷正举着水火棍要打人。”

“在那之前,听别的小厮说,王妈妈趁着琮三爷和大老爷去祠堂的功夫,让晴雯到大老爷房中去。”

“晴雯不肯,挨了王妈妈一巴掌。”

“琮三爷回来得知此事后,用剑架在了王妈妈脖子上,逼着她磕头向晴雯赔罪。”

鸳鸯不偏不倚说了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不加一字,也不减一字。

“是这回事吗?”贾母眼一一扫过几人,问道。

“是。”王善保家的、邢夫人、贾琮、晴雯等齐齐应声。

话音一落,屏风后传来王熙凤一声轻笑,“哟,这倒热闹,唱的是《三堂会审》还是《大闹天宫》?”

贾母没好气瞪了屏风方向一眼,凤姐立刻噤声。

王夫人连忙给凤姐使眼色,意为这件事闹大了,不要多嘴。

“琮儿。”贾母转向贾琮,语气缓道:“你读书有成,该知‘孝悌’二字。今日闹得阖府不宁,可有话说?”

贾琮重重行礼,抬头时一脸悲愤,“孙儿不敢辩‘孝’,只问老太太一句——”

“若有人欲强占孙儿房中人,毁其清白,孙儿该束手就擒,还是拼死相护?”

他指着晴雯还未消肿的脸,道:“这便是‘长辈’所为!”

“不告而取,纵容恶奴为非作歹!”

贾母眉头微蹙,酝酿着如何回答。

贾赦扯着嗓子喊道:“胡扯!分明是这贱婢勾引主子。”

他瞪着贾琮道:“我是你父亲,要你房中人乃天经地义的事,需要和你商量?”

“好个替天行道!”贾琮指着贾赦,声若洪钟,“老爷房里丫鬟不够?连儿子的丫鬟也要抢?”

“房中那么多丫头还不知足,如今连我身边最后一块干净地都不放过!”

贾赦冷笑一声,“孽畜,实话告诉你,闹到了如今地步,老子非要晴雯不可。”

“把她玩腻了,就卖到窑子去!”

“她长那副狐媚样,就该是万人骑,老子不过替天行道!

此言一出,贾母和贾政脸色顿时难看,心中直摇头。

贾赦,太沉不住气了。

说话粗鄙不堪。

贾琮听贾赦如此说,怒不可遏。

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要忍,可还是没忍住。

只见他怒骂道:“贾赦!你这个老不死的!枉为人父!”

“替天行道?不如先到祠堂问问列祖列宗,贾家怎会出这等衣冠禽兽!”

“放肆!”

贾赦、贾母、贾政、邢夫人齐声喊出声。

贾琮和贾赦争执几句就罢了,但当着这么多人面,辱骂贾赦,还骂的这么难听,太不成体统了。

凤姐听在耳里,反倒佩服贾琮。

心道:琮哥儿这般脾性,比我还要勇猛。

只是,今日如何收场?

老太太和二老爷要维护他,也难了。

少年心性,冲动不是好事啊。

屋外,黛玉抱着探春哭个不停。

迎春和惜春、宝玉、贾环都不明白黛玉为何如此伤心。

唯有探春,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轻声安慰着黛玉。

“你们都听听,孽障说的什么话!”贾赦气的站立不稳,上前就要给贾琮一脚,被贾政手快挡住。

贾琮吼道:“老孽畜,今日打死我,正好让全京城瞧瞧,荣国府贾赦是如何‘教导’儿子的!”

他朝着里里外外的人再喊道:“我若死了,请往那宗人府和都察院递一封信,就说荣国府贾赦替天行道,打死才考中县试第三的儿子!”

都察院由忠顺王掌管,宗人府由礼亲王执掌,俩人乃乾昭帝左膀右臂。

乾昭帝登基以来,深感开国勋贵后代不思进取,贪图享乐,对吏治抓的很紧。

这件事要是传到了御史耳中,少不了被参一本“治家不严”,后果难料。

御史也罢,贾家的对头也好,正愁没人瞌睡送枕头。

“贾琮!”

贾政也意识到了贾琮这句话的深意,顿感不妥,板起脸教训道:

“住嘴!说的什么胡话!”

正在这时,有小厮壮着胆子喊道:“二爷回来了。”

贾链人未到屋内,脚还在门口,也没看清屋内众人神情,开口嚷嚷道:“老祖宗、老爷、太太,喜事,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