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从诚信医馆出来的时候,百吉路上除了两排路灯,整条路其实还是处于黑暗之中。
临安市是一个没有夜生活的城市,四五点的街上是不会有彻夜未归的人。
学生为了炁码和炼骨用尽了一切力气,普通人则为了挣钱到处奔波,所以晚上一到,街边铺子都会关门。
直到四五点后,几个做早餐生意的铺子才会陆续开门。
程自在选了一家看起来最实惠的铺子,要了三碗大份炒饭后,脑子里还是很一团乱麻。
脑子里的黑点闪烁不停,胸腔的心脏不停跳跃。
去,可能会死。
不去,好歹能活。
程自在是个疯子,是个肯为了炁码不要命去赌的疯子。
但是……这一回,他有点怕了。
可能是早上流的鼻血,溅到了衣领。也可能是昨天练拳时,那晕厥感觉,又或许是……
不知道。
反正就是有点怕了。
程自在脑袋空空的时候,就听到饭店老板一边炒饭,一边道:
“孩子,一高的学生吧?你们一高昨天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程自在愣了愣,有点不明所以。
他都好几天没去过学校了,还真不知道一高昨天能出什么事,就听到那老板继续道:
“唉,你们现在学生娃娃的也可怜啊。”
“听说你们学校昨天跳楼的那个孩子,父母去南安市出差,结果恰好炁墟动荡,父母就双双死在了南安市。结果那孩子接到消息,就受不了了,直接从你们学校教学楼跳了下来。”
老板手上的铲子不停翻滚,连打进去了二十个鸡蛋,染着黄灿灿蛋液的米粒热腾腾的出锅。
程自在的三份炒饭,被店老板合三为一,可能是找不到那么大的盘子,这老板索性直接将锅端给了程自在。
老板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唏嘘,想到家里的孩子,嘀咕道:
“消防队架着云梯来的,都说那孩子跳楼前,还在那念叨着什么‘他也觉醒不了炁码,愧对父母……’”
“你说说这都啥世道啊!”
老板的长吁短叹,让吃着炒饭的程自在算是听明白了一高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又是一桩父母被炁墟祸害,然后孩子悲痛跳楼的故事。
对于这种事情,程自在其实……都习惯了。
一高的孩子并不是全部来自临安市,还有不少人是来自临安周围的县城、乡村。
临安市虽然于冀州而言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市,但是临安市怎么说也是市!
市代表着什么?代表着这里是有炁者护卫队的。
神州大殿在每个市级单位都下放了炁者护卫队,虽说在炁墟动荡之时,不一定就能护得住市里的人,但是总过好那些县城和乡村。
炁者是不够分的,一方面要在前线与炁兽抗争,一方面要守护城市,县城和乡村自然是没有炁者护卫队的。
所以……,程自在上学这多么多年,经常都能听到来自县城和乡村同学的父母遭遇不幸。
有些是赶上了炁墟扩张,被牵连到了炁墟之中。
有些是被游荡的炁兽所伤,一命呜呼。
总而言之,学校的班级群里,每个月都有默哀的丧事。
程自在大口大口的吃着嘴里的炒饭,看向自己手机屏幕的屏保。
屏保的照片,是一家九口的全家福照片。照这张相的时候,程自在还很小很小,小的他甚至都对记忆里的那些亲人没有了任何印象。
他只知道,三岁的时候,爷爷、奶奶、小姑死于炁墟引发的地震之中的。
四岁半的时候,外公一家惨死于游荡的炁兽之手。
所以……
神州啊,真的是个很不太平的地方。
普通人的生命随时会宣告终结,频繁的死亡让临安市丧葬一条龙的街道都没了生意。
因为死亡太过频繁,古神州人在乎的丧葬仪式也慢慢变得无人在意。
程自在将嘴里最后一口炒饭咽下肚子,就听到炒饭店的老板在跟他儿子打电话,老板的语气很是严肃,甚至带着点凶残:
“哭什么哭?炼骨的一点小伤也值得你不去上学?老子警告你,你要是不好好炼骨,觉醒不了炁码,老子没你这么个没用的儿子!”
老板的手机是四、五年前的老款,所以通话的声音有些外扩。
程自在能清楚听到电话里,老板那年幼的儿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哭的很惨,应当是……炼骨时伤的很疼。
直到老板挂断电话,程自在才发现这三十多岁的男人,眼眶红红的盯着手机上的照片。
照片里,六、七岁的小男孩,应该是炼骨摔伤,膝盖上的伤口血肉翻飞。
也不知道伤口撞到了哪里,伤口处还扎一个大约三厘米长的钉子,看得人触目惊心。
血流了一整个照片,老板的手都在不停的发抖。
可即便在发抖,这老板通话时对着儿子的语气却没有半点松软。
“老板,结账。”
直到程自在喊道结账,那老板才赶忙摸了一下脸,嘴唇微微颤抖的道:
“一碗炒饭8元,3碗炒饭24元。你又多要了8个鸡蛋,总共32元。”
价格实惠,老板的声音却还带着嘶哑。
程自在扫完结账的二维码,回头看了眼老板还抱着手机里的那张照片一动不动,最终笑了笑道:
“老板,其实你对他宽松点,他也不会真的就懈怠。”
这话,仿佛是说给老板,又仿佛在说给程大安和赵翠英。
百吉路的街道上,路灯的灯光显得十分孤暗。
程自在将手机装回口袋,脑子里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程大安的疯狂。
跟这店老板很像。
丧失亲人的车间工人,身上还带着汽油的脏污,举着根棍子追着因为炼骨摔伤想要休息的自己不停打。
那时候程自在真的不太懂,为什么一天都不能停,为什么连受伤了都不能休息。
他的名字明明叫做自在,逍遥自在的自在,知足才能自在的自在。
但是……
那天的太阳很大,程大安的脊背有些弯曲,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红着眼眶,声音沙哑的道:
“我告诉你什么叫做自在!只有一直活着……才能自在!”
临近太阳要升起,所以街道两边路灯的灯光越来越暗,程自在突然回头看向饭店的老板,那30岁的中年男人还在抱着手机,心疼着他儿子的伤势。
那男人的身影,跟程大安的身影在某一刻好像偷偷的在重合。
程自在突然眨了眨眼睛,目光灼灼的看向脑海里的八个黑点,轻声叹道:
“一直活着……才能自在。”
而在这神州大地,想要一直活着真的太难了。
对于普通人而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
所以……
程自在拿起手机,给郝正道回了一个字: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