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鸳鸯

子夜将近,星光隐没于乌云之中。

树梢上,野雀在树上歪着脑袋,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时不时发出几声啼鸣。

村长年纪大了,脚力不济,一行人走走停停,从村东到村西竟用了一刻钟的功夫。

巷道内狭窄逼仄,甚至还能听见院子里有人聊着家长里短,陈渊一时间还以为回了黄陵村。

他感受着潮湿的微风。

这天气似乎要下雨了?

此时,一阵女子抽泣声幽幽传来,吸引了陈渊的注意。

“爹,我求求你别把我卖出去......”

不起眼的小院中,身穿湖蓝色布裙的女子跌坐在地上,泪眼汪汪,看着前头的粗犷男人。

那男人庄稼汉的模样,穿着褐色短打,可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他左手搭在桌上,右手拿着杆老烟枪,不停地嘬吸着。

光在那儿吞云吐雾,却对女子的哀求视若无睹。

半晌,他才冷漠开口道:“你这死妮子真没见识,跟那些老爷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好么,非缩在这鬼地方寻死觅活?”

“爹爹,我已经有亲事了,您这样做,我以后哪儿还有脸去见海山哥......”

意识到女儿的冥顽不灵,汉子变了脸色,大动肝火,将烟枪猛地拍在桌子上。

“人都死了还谈什么亲事!”褐衣汉子站起来,看着女子声色俱厉:“算我瞎眼,不知道那个海山这般不争气,你说说,一群人去庙里求差事,连三水那个祸害都得了神灵赏识,唯独他没了消息,村里人都说他不会来事,触怒了神灵,还被剥皮拆骨......”

“亏老子之前还睁只眼闭只眼,这下倒好,白占了我女儿那么多便宜!”

汉子狠啐一口,将唾沫吐在地上。

听到这番话,女子脸色一白,好像自己也成了那种不知检点的货色。

“但好在你还是个黄花闺女,州城里的老爷不嫌弃。”男人正在气头上,可又想到什么,突兀又有些兴奋:“你知不知道那官老爷给了多少银子?”

男人自顾自说着,根本没看自家女儿的脸色,呢喃道:“那可是一百两......老子这辈子也没见那么多钱......”

蓝裙女子神色凄婉,听着自己如同货物一般被随意买卖,不禁流下两行清泪。

她突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块古朴石符,急切的想要证明什么:“村长家的丽娘说了,海山哥有朱华娘娘的护身符,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海山哥还托她带了话,说一定会回来娶我的!”

看到那块石符,汉子神情突然紧张起来。

他低声喝道:“朱华娘娘已经是老黄历了!不少人都砸了自己家的娘娘神牌,就是怕水神大人怪罪,现在除了村长那帮老顽固,谁还会提她?”

“三水已经说了,等今晚一过,庙还是那个庙,只是名头就不是以前那个名头了。”

他火急火燎地跺着步子,再三思索,又蹭蹭走了几步,一把夺过护身符,甩到院外:“留着这东西就是祸害......”

下一刻,院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

汉子不耐地转头,看见来人有些错愕,不轻不重地叫了句:“村长来了。”

村长老脸气得红中发紫,嘴唇哆嗦道:“杨家老大,你说得对,我当年是糊涂了,还去给你说媒!”

他重重杵了杵拐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娘才走多久,你现在都敢卖女儿了?”

随后指着女子说道:“鹃儿也是造孽,日夜在织机前忙活,那赚的银子......难道都落狗儿口袋里了?”

杨雄还想说什么。

这时,门口又进来黑黢黢一帮人,各个面色不善,腰间的凶器更是让人心惊肉跳。

他这时才悻悻缩头,挤出些难看的笑意,低声嘀咕:“娘的,郑老头又从哪里找来了靠山......”

陈渊把玩着手中的石符,目光淡漠。

这东西不偏不倚被自己接住,握在手心有种玉石般的温润质感。

“不识货的玩意,这可是山水真灵凝练的符箓,能护佑平安。”凌月蝉美眸眨动,凑到陈渊身边:“多少有钱人求都求不来,他倒好,跟丢垃圾似的......”

陈渊点点头,其中的确蕴藏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只是思索片刻,走到鹃儿身边,和声说道:“收着吧,这是好东西,朱华娘娘会保佑你的。”

前半句话让杨雄眼睛一亮,听到后面脸上却多了些纠结。

“是,多谢大人。”鹃儿悄悄抬眸,却没敢多看。

......

风声萧瑟,空中的湿气更重了。

陈渊挥手,轻轻拂落身上的水珠。

小插曲过去后,村长犹不解气,还在絮叨些什么。

“杨家老大算盘打得好,之前他看好村里的王家小子,也就是鹃儿嘴里的‘海山哥’,那小子正直,受朱华娘娘青睐,还特别能闹腾,又去县衙谋了差事......”

村长继续说道:“杨雄看他有前途,又仗着鹃儿容貌清丽,说不准就是要待价而沽,否则也不会默许两人来往。”

陈渊默默地听着,脸色古怪。

从古到今,这种村头巷尾的糟烂事儿......

好像都逃不过这些老人的法眼......

老黄对这种人也有些鄙夷,脚下踢飞一个石子,问道:“那杨大为何又说王海山死了?”

村长不动声色地瞅了一眼,看见他们毫不在意裤脚上的污泥,也明白这帮人是真干活儿的。

不然也不至于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还得从朱华娘娘开始说起。”老者似乎有些落寞:“我还记得那晚下着大雨,朱华娘娘突然登门,见了我家丽娘一面......”

似乎察觉到众人的疑惑,他语气中多了些自豪:“大人们有所不知,我家丽娘是朱华娘娘的干女儿......”

下一刻,这种自豪蓦地变为忧愁:“后来娘娘就不知所踪了,没多久又来个‘新神’,愈发势大,不少人见有机可乘,早早的改换门庭。”

“我家丽娘嘴巴严,别的也没跟我多说,没敢轻举妄动,只是要走了娘娘留在我这儿的一件东西......”

看着陈渊等人,他眼中突然生出一丝懊悔:“可鹃儿自幼与我家丽娘相识,多少知道些事情,便跟王家小子提了两句,没想到初生牛犊不怕虎,第二天就假借投奔的名义去了娘娘庙,至今杳无音讯......”

“是我没能尽早拦着他。”村长语气沉重。

似乎察觉到什么,他挪开身子,低声说道:“各位大人,到地方了。”

陈渊走着走着,正想的出神。

他抬头看了一眼,不知不觉就来到一处小院门口。

下一刻,天穹深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令人无端心悸。

“要不我进去通报一声?”

突兀的雷声让老者有些不安,试探地问道。

关于这些上官的身份,路上他听那个壮的跟熊似的大汉提了一嘴。

好像......是叫什么镇妖军来着?

没怎么听过......

可不管怎么说,当兵哪儿有当官老爷清贵?

里头的人再怎么心黑,可也是什么宫里的官儿......

“不必多言。”元涛冷冽出声,走到门口听了会儿动静。

不多时,里头传来一阵衣衫撩动的簌簌声。

有妩媚入骨的娇柔女声,欲拒还迎道:“老爷,香吗?”

“要不要奴家喂给你吃?”

“......”

大家都是修行中人,耳力自然是好的出奇。

老黄倒没什么尴尬,只是吹着口哨,看向别处,可凌月蝉却小脸一红,暗骂了两句,往旁边捎了两步。

元涛脸色一黑。

骤的一脚蹬出,整扇木门顿时被踹的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