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晁衡

再说乐山一行人,此去南诏,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又带着妇孺,只能徐徐而行,数月之后,来到了始安郡。

这始安郡属于岭南道,西边便是南诏,西南则是安南都护府和大唐海上丝绸之路的出海口之一合浦诸港。始安郡不仅地理位置重要,风光更加旖旎。

始安郡周边的山,是大地骨骼的惊世杰作。时光如刻刀,将石灰岩雕琢成千峰竞秀的奇观。这里的山不似他处连绵逶迤,而是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孤峰林立却又遥相呼应,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天神遗落的棋子。

一路行来,虽然道路险阻,但乐山他们还是被雄奇的山水画卷深深的折服。

这些岩溶孤峰多呈塔状,崖壁如斧劈刀削,垂直的节理间藤蔓虬结,裸露的灰白色岩体在雨季泛着青苔的墨痕。最具魔幻色彩的当属峰丛地貌,数十座锥形山峰如朝圣者般簇拥而立,晨雾漫过峰腰时,恍若悬浮的蓬莱仙岛。而漓江两岸的峰林则似千万柄青玉剑直插碧水,倒影被涟漪揉碎成流动的琉璃,船行其间,

最具神韵者独秀成峰,平地拔起二百米,四壁如城,顶冠苍松;月亮山的穿透溶洞如天外飞镜,随步移景异,可窥满月、弦月之幻变。山体褶皱间藏着无数溶洞,钟乳垂落似凝固的飞瀑,石笋林立如地心森林,暗河在岩脉中低吟着地质史诗。当夕阳将群峰染成金红,这些沉默的岩石巨灵便苏醒成水墨长卷里的魂魄,以永恒的嶙峋见证着沧海桑田。

史天赐和蒋灵儿耳鬓厮磨,感情越来越好,虽然碍于乐山和韦雪在身边,不便过于亲密,但偶尔不经意的小甜蜜还是让人艳羡。

眼前的奇秀的山水,仿佛是大自然以碧水为墨、奇峰作笔,在天地间挥洒出的一卷青绿长轴,便让二人陶醉,蒋灵儿不由自主的把头靠在了天赐的肩膀上。

本也坐在马车上的韦雪见此情景,浑身不自在,看了一眼身旁还在酣睡的雪奴,干脆跳下车来,解开拴在马车后面的一匹马,翻身骑了上去。

本来骑马跟在马车后面的乐山不明所以,催马赶了上来问韦雪:

“怎么了?”

韦雪没有说话,用眼神示意乐山自己去看。

乐山朝前方瞄了一眼,看到天赐和灵儿相互依偎的样子,脱口而出说道:“史兄弟和蒋姑娘真是天生一对,比翼双飞。”

话刚说完,乐山却意识到自己和韦雪此时也是并肩而行,韦雪的脸色正青一阵红一阵的不可端倪,赶紧讪笑着指着远方说道:

“你看远处那座山上的白色岩石,像不像一匹匹嘶鸣野马?”

韦雪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却没有说话。晨雾初散,漓水如一条流动的翡翠,蜿蜒于拔地而起的万点青峰之间。远远近近那些峰林仿佛被仙人随手抛落的碧玉簪,有的似老翁垂钓于烟波,有的如莲花绽放于云海,嶙峋的岩壁上攀着倔强的古榕,垂落的藤蔓正蘸着江水书写千年光阴。竹筏推开碎银般的波光,惊起白鹭掠过倒映着山影的镜面,将完整的水墨丹青搅成流动的星子。

过了许久,韦雪才悠悠的说了一句:“也不知道长安如何了?”

“姑娘是想家了嘛?”

“我们出来之前,安禄山便已蠢蠢欲动......”韦雪刚刚开口却突然又停住了,她意识到自己用了“我们”两个字,脸一下子红了。

乐山却没有反应过来,接着韦雪的话说道:“我们离开长安已有半年了,拱卫司的人都寻到了你,为何不见君子卫的人呢?”

“这正是我担心的,如果阿爷没有派人找我,一定是出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你也别太担心了,此去南诏不远,既然已经到了这里,等我们寻到瀛海洲有了青城之宝的线索,你便速速回长安便是。”

“你很希望我走嘛?”韦雪突然扭头盯着乐山问道,满脸的不悦。

“我......”乐山不知道如何回答,支支吾吾的说道,“我没有啊,我只是见你担心阿爷......”

“我本就不想与你们一道,你不必假惺惺做好人,我这就走便是!”

乐山不明白韦雪为何突然之间就生气了,刚想好言相劝,韦雪却一拍马,把乐山甩在了身后。

韦雪从马车旁冲过,天赐和灵儿不明所以,但也意识到二人的相互依偎有些失态,蒋灵儿立刻坐直了身子,大声呼喊着韦雪,韦雪却充耳不闻,扬尘而去。

“她怎么了?”史天赐拉住马车,等着乐山跟上,询问道。

乐山耸耸肩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在韦雪在从众人视线里消失之前停了下来。

众人又行了很久,暮色四合之际,黛色山峦渐次隐入薄纱般的岚气,江心渔火次第亮起,像银河坠落了星芒。峰回路转处忽见一座山如象鼻探入江水,鼻息间吞吐着半轮明月。当鸬鹚掠过缀满晚霞的水面,整条漓水便成了瑶池倾倒的琼浆,山是凝固的浪,水是流动的山。

“这里的风景可真是迷人!”蒋灵儿再次依偎在史天赐的肩头,陶醉在眼前旖旎的风光之中。

“风景虽美,我听说这南丹之地,早晚多瘴气,狮子虎狼、熊罴毒蛇、恶蝎蜈蚣、蚰蜒蚊虻可怖,我们还是速速赶往郡城才是!”史天赐说这些话的时候特意提高了嗓门,韦雪听见了也不敢再独自前行,只得乖乖的在原地等待大家的车马赶上来。

转过前面的山坳,再有五六里路便可到桂州城,几个人已经是饥肠辘辘,正想着进了城好好的大吃一顿,山坳处突然传来哮吼狂吠之声。

乐山和天赐立刻提高了警惕,点起了一个火把前去查探。只见不远处有几个黑影闪动,似人又不是人,在林间辗转腾跃,呼啸不绝。

“什么东西?”韦雪也拿了火把凑上前来,这下看的更清楚了,是几只赤身裸体的怪物。

“是人是鬼?”

“看着像人,还是女人!”

韦雪明白天赐的意思,不禁眉头紧皱,那些怪物全都没有穿衣服,是男是女一眼便知。

“其中一个似还背着个人?”乐山眼尖,用火把指着前方说道。

三人正在抬眼观瞧之时,黑暗中又冲过来了十几个人,咿咿呀呀说着乐山他们听不懂的话。

来者似乎是在追赶那几只怪物,眼看便要追上,那群怪物去而复返,停下脚步与人撕打起来。

没想到这几只怪物力大无比,竟然把十几个人打的哀天叫地。

“他们是日本人!”雪奴不知何时来到三人身边看热闹,却一下便听出了那十几个人说的是日本话。

雪奴看着韦雪,露出了求助的眼神,韦雪冲着乐山点了点头,乐山和天赐持剑飞出。

那几个怪物虽然力可拔山,却又怎会是乐山和天赐的对手,没有几个回合便有一只被打倒在地,其余的丢下背负之人抱头鼠窜。

乐山走上前去,用火把照亮那被打倒的怪物,只见她黄髮椎髻,跣足裸形,儼然一媪也。

再看那十几个日本人,却一哄而上抢回了被怪物丢下的自己人,韦雪也带着雪奴走过来查看。

“你们是什么人?”韦雪举着火把仔细观瞧,看那几个人虽然破衣烂衫,狼狈不堪,但衣服却又是华丽的材质,似落难的豪门富贾。

那几个日本人见到救命恩人,欣喜若狂,磕头捣蒜、指手画脚的说了半天,韦雪却一句都听不懂,转头看向雪奴。

“他们说多谢阿姊的救命之恩!”

“问问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遣唐使,为首的那人叫藤原清河。”一番鸟语之后,雪奴为众人做着介绍道,“被救的那人是朝廷的一个什么官,叫阿倍仲麻吕。”

“阿倍仲麻吕?”韦雪嘀咕了一声,打断雪奴道,“问问他,那个阿倍仲麻吕是不是叫晁衡?”

雪奴乖乖的点点头,转身去问那几个日本人,随即回答道:“阿姊,他们说那人的汉名是叫晁衡!”

“韦姑娘认识此人?”史天赐扶着蒋灵儿从马车上下来,大家都非常好奇韦雪为何会知道这日本人的名字。

“此人在朝中颇有名气,从日本来唐已有数十年,很得玄宗皇帝器重,当过秘书监、卫尉卿,与不少大臣都有交往。”

“他们怎么会在这,又如此落魄?”

雪奴又和那些人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阵,答道:“他们本来是要东渡回日本,却在海上遇上了暴风雨,乘船触礁,被风暴吹到驩州海岸。登陆后,又遭横祸,全船一百七十余人,绝大多数惨遭当地土人杀害,剩余的人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却又突然遇上这些怪物。”

“原来如此,那阿倍仲麻吕可还活着?”

“还活着,我刚刚查看过了,只是身上很烫,不省人事。”乐山回答韦雪道。

“此处离桂州城已经不远,把干粮和水分一些给他们,带他们一道进城吧。”乐山在询问过同伴的意见之后,决定帮这些人一把。

“那怪物怎么办?”

“便丢在这吧,一会醒来她自会离去,总不能带着个赤身裸体的野婆子同行吧!”

“把那阿倍仲麻吕抬上马车吧,雪奴,你负责照顾他。”

一行人进入了桂州城,乐山和韦雪替所有人付了房钱,又找来了郎中给阿倍仲麻吕看病。幸而只是疲劳过度加上受了惊吓,服用了郎中开的药,当晚便恢复了意识。

第二天一早,藤原清河便来找到了乐山等人表示感谢,并说自己已经派人去通知始安郡的太守,很快便会有人来安顿他们,届时房资将双倍奉还。

能够帮到这些人,乐山他们也很高兴,决定在桂州城好好休养两天,再行出发。

桂州城虽然不大,却有不少好吃的,特别是油茶、米粉和坛子酸。这西南之地,多湿瘴之气,为了除湿避瘴、爽口开胃,老百姓多好酸辣。来自江南的蒋灵儿吃不了辣,但乐山和韦雪自然不在话下,一路光顾了不少食肆,吃的津津有味。雪奴自然也是不能吃辣,不过却不像蒋灵儿那样能管的住嘴,一边留着眼泪鼻涕,一边往嘴里塞着各自好吃的,逗得大家喜笑颜开,一扫这一路的疲惫。

“灵儿姐姐,我们去买些胭脂水粉吧,我出来的匆忙,随身带的都用完了。”经过一家胭脂铺,韦雪拉着蒋灵儿就往里走,把两个大男人晾在了门外。

“这一路风尘,我们几个练武的还好,蒋姑娘可是辛苦了。”乐山和天赐站在胭脂铺门口颇为尴尬,便在对面找了个茶摊坐了下来。

“我也没想到他一个官府千金,这么能吃苦。”史天赐频频点头道,“一开始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带着她行走江湖,现在看来很多时候,还是多亏了她的照顾。”

“当初我让你去找她,如今看来没错吧。”

“还要多谢兄弟成全,话说回来,你和韦雪姑娘......”

“我和她怎么了?”乐山知道史天赐在问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灵儿说,看你们两那样子,既像是冤家,又像是一对。”

“她一个相府的千金小姐,又怎么会看上我,不过是为了共同的目的暂且走在一起罢了,天赐兄莫要嘲我。”

“能走在一起便是缘分,将来的事情又有谁能清楚,我看韦小姐对你也非一般。”

两人正说着,雪奴从胭脂铺里蹦蹦跳跳的跑了出来,四下张望了一下,看到了对面坐着的乐山和天赐。

“李大哥,史大哥,你们说好不好看?”小雪奴用胭脂把脸蛋涂的通红,凑到二人的面前,逗的二人哈哈大笑。

“不好看嘛?阿姊们都是这么涂的啊!”雪奴不明白乐山和天赐为何嘲笑她,摇头晃脑的说道,“那我去换一个颜色!”

雪奴转身又回到了店中,韦雪和蒋灵儿正在互相为对方涂脂抹粉。

“这个颜色好看嘛?”韦雪举着一面铜镜,让蒋灵儿看她刚上好的腮红。

“还是淡一些吧。”

“阿姊平时就是太素淡了,我觉得还是浓一些的好。”

“妹妹天姿国色,自是浓艳一些的好,我便不适合了。”

“阿姊可比我漂亮,不过若是史大哥喜欢淡妆,那就买的淡的吧。”韦雪逗着蒋灵儿,蒋灵儿的脸一下红了,比刚刚涂抹的胭脂还要鲜艳。

“你还说我,你的李大哥呢,喜欢浓的还是淡的?”蒋灵儿又羞又急,反唇相讥道。

“他喜欢什么,关我什么事?”韦雪脸色也是一变,但随即仰起头,一脸的不屑一顾的表情。

“不管你事,那你买了胭脂水粉是要擦给谁看?”

“擦给我自己看啊!”

“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我看妹妹对李大哥可没有那么简单。”

“要不是为了寻那青城之宝,我才不会跟他一道。”

“若是青城之宝找到了,妹妹有何打算?”

“自然是回长安禀告阿爷!”

“便不再见李大哥了嘛?”

“这......”韦雪一时为之语塞,她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更加不知道答案。

“你看,舍不得了吧!”

“阿姊,你乱说!”

“我看李大哥对你也是不一般的。”

“真的嘛?”韦雪不由自主的出口,但立刻发现不妥,嘴硬的抢白道,“他对谁一般不一般,管我什么事!”

“韦雪阿姊、灵儿阿姊,两位阿兄说我的胭脂不好看!”雪奴冲回店里,挤到两人身边,两人低头一看,也被雪奴那种猴子屁股一般的脸蛋逗得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