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本末倒置

入夜时分,天空中飘起了沥沥细雨,细密的雨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整座深城仿佛被一层薄薄的细纱笼罩着。

在粤东住过的人都知道,这边的气候虽然宜人,但天气往往说变就变,可能你早上还穿着短袖,到了晚上就得老老实实地盖上厚棉被睡觉,而且每年还会有一到三个预警级台风登陆。

然而,月黑风高夜,正是办事时。

任国非在拿到“大口华”的名片后,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他先是和任安一同回了趟家,清点了手头的可用资金。

这次的兄弟创业,任国非出资6000元,任安则是2000元,总资金是8000元。

目前开销已经花去了520元,其中找湾厦村主任盖章花费300,注册公司花了170,剩下的50则用于吃饭、买烟和给汽车加油,算下来,两人还剩下7480元的创业资金。

清点完资金后,任国非对梁启华这个人并不放心,为了避免出现变故,他开始动用自己的人脉去打听“梁启华”这个人的可信度。

首先他就打给了前上司林少平,后者毕竟是有黑市换汇的经验,可一连几个电话过去,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显然林少平还在回避他,生怕被任国非缠上。

万幸的是,经过任国非不懈努力,终于在羊城的一位贸易公司老总口中得知,梁启华除了贪一点,信誉在业界内还是有的。

况且干“黑汇”这行的,其实和赌桌“抽水”没区别,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因为既赚国人的钱,也赚华侨的钱,犯不着为了几千块钱砸了自己的招牌。

不过,梁启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不做陌生人的生意,想要找他换汇,就必须得有熟人引荐。

现在任国非和任安手中有刘阳给的名片,勉强算是半个熟人介绍,他们也决定尝试拨打梁启华名片上的座机号。

“嘟嘟嘟——”

电话响了几声后,随即被接通。

“什么事?”

电话听筒传出一个相对低沉的声音,从声色推断,对方年龄至少有四五十岁。

“我们是阳光国际贸易公司刘阳介绍的,你那边还能兑换港币吗?”任国非直接报上了刘阳的名号,不想浪费时间。

一秒。

两秒。

三秒。

梁启华沉默了数秒,似乎在回忆谁是刘阳。

长时间的沉默,让空气都有些凝固,任国非看向身旁的任安,眼神写着不解。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沉默,还是说要对暗号?

别的还好说,黑市换汇任安是真没有接触过,因为按照前世的经历,他1988年就出国留学了,直到1998年才学成回国,这时候的华国外汇双轨制也全面铺开。

就在两人面面相觑时,电话听筒再次传出声音。

“要多少?”

“5000元。”

“港币?”

“华国币。”

“带上钱,凌晨两点前来我商行。”

“嘟嘟嘟——”

电话被直接挂断,梁启华完全没有说是什么商行,也没有说地址,不过幸好任国非和任安有刘阳给的名片,不然深城这么大,他们挖地三尺也找不到梁启华在哪。

“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两人没有迟疑,打算连夜去找梁启华换汇。

由于两人“梭哈”创业的消息没有透露给孟兰君,她在得知两人晚上还要出去,并且可能今晚都不回来的那刻,脸色顿时沉了下去,眼神写满了不悦。

两个男性,三更半夜,还不回家睡,这是想干嘛?

这还能去干嘛?

她想到了街坊邻居的那些流言蜚语,一言不发地走回房间,随后“嘭”的一声巨响,重重关上房门,仿佛在宣泄心中的不满。

任国非站在客厅,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顿时陷入了两难。

他知道孟兰君是怕他出去鬼混,毕竟晚上出去过夜还能干嘛?总不可能是出去找工作吧?她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哥你留下来陪嫂子,我去就行了。”

“不行,黑市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去太过危险。”

任安话音刚落,就被任国非直接否决,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心中有些烦躁,但还是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催促道:“不管她,我们先去办正事。”

任国非心里清楚,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

钱!是钱的问题!

只要他们有了钱,把外债先还清,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才能重新稳定下来,而他也可以走出人生低谷。

就在任国非迈开脚步,准备出门时,任安突然一把抓住了他拿着钥匙的手,目光坚定地直视着他道:“我去就行,你在家陪嫂子。”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在告诉任国非,这次必须听他的。

前世任国非陷入低谷后,心里就只剩下了钱,没有再去理会孟兰君的感受,甚至有时候为了应酬,常常两三天不回家,最终两人的感情也走向了破裂。

要知道女人不比男人,她们比较感性,喜欢情绪价值,想要提供情绪价值往往就得陪伴与关心。

既然任安重生了,他就要尝试改变糟糕的结果。

任安的强硬态度,让任国非有些诧异,但还是坚持道:

“去沙河要不了多久,开快一点,一来一回顶多就四五个小时,没事的,走吧。”

“行了,听我的。”

任安语气更加坚定,沉声说道:“我去就行了,现在法治社会,不会有事的,况且他商行打开门做生意,不会为了区区五千块砸了自己的招牌。”

“这……”

任国非还在犹豫,任安已经从他手心把钥匙扣了出来。

随后,他侧目看了任国非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意,提醒道:“想想你赚钱是为了什么,不要本末倒置。”

撂下这句话,任安带着5000元径直离开了单元楼。

任安的话仿佛一记重锤,敲在任国非的心上,让他站在原地,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赚钱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什么…”

“为了孟兰君,为了这个家!”

想通的任国非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有时候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他竟然还不如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看得通透。

“我真蠢。”

任国非自嘲了一句,随即转身走向主卧室。

……

而在另一边。

沙河,民治大道。

富贵商行。

白天的富贵商行,表面上只是一家普通的烟酒商行,偶尔还接一些贵重物品的回收典当生意。

然而,到了晚上九点钟,当卷帘门下拉一半后,商行的经营性质就全变了,它成了黑外币的兑换点。

每隔十几分钟左右,都会有人提着大包小包,熟练地弯腰进入商行。

不到五分钟。

他们又会急匆匆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此时的富贵商行里间,两位中年男人正坐在茶桌旁喝茶。

其中一位富态圆润,长着一副人畜无害,和善脸的中年男人身后,还站着一位二十出头,身高170左右的年轻小伙。

如果任安在这,肯定会瞬间认出这个年轻人,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阔别不久的张小勇。

那位和善脸男人,正是他的叔叔张猛。

坐在两人对面,五官普通,看上去老实巴交的男人,则是有着外号“大口华”的梁启华。

张猛和梁启华在聊了半小时家长里短,生活趣事以后,前者拿起茶杯浅尝半口,进入正题道:

“讲这么久了,还没给你介绍,这是我侄子小勇,明天一早他就可以拿到入港证,阿华你是做两地生意的,帮帮忙,带带他。”

“给你华叔敬茶。”

张猛使了个眼色。

张小勇连忙上前,端起一旁的茶水,恭敬地说道:“华叔,请喝茶。”

梁启华接过茶水,并没有立即喝下,而是拿在手心,目光深邃地看向张猛道:“大猛能耐了啊,竟然还真帮他把入港证弄下来了,是找了你那个前情人?”

“我可没出力,是小勇一舍友帮忙弄的。”张猛淡淡地回答道。

“舍友?”

梁启华紧皱眉头,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张猛:“还是让他说吧。”

“是这样的。”

张小勇有些紧张,但还是开口说道:“他叫任安,是我大学舍友,我对他家里也不是特别了解,只知道他家在黔州,家里有个哥哥在深城的石油公司上班,这次办下入港证,是南山办证处李主任拍的板,他们可能很熟。”

“李主任,李龙……”

梁启华陷入深思,手中的茶杯在指尖轻轻转动。

“阿华你看小勇这件事……”

张猛再次提及。

“行了。”梁启华把茶杯放到嘴边,吹了吹气,然后浅喝一口,放下说道:“谁让我们两家祖上是结义兄弟,既然小勇想入行,那就让他跟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