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神乎其技

淮安杜园大半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艾草苦香。

傅青主头戴一顶素色纱冠,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直裰

他相貌清癯,但是须发油亮如漆,目光炯炯。

身旁的王总旗等几名随从疲惫不堪,身形憔悴,各自背着傅青主的行李和药箱,

傅青主一脚跨过门槛时,行动如风,目光一扫便知屋中人物乃是请他相见的王爷们。

他对着屋里几人深揖及地:

“在下阳曲傅山,见过诸位王爷。”

王总旗也紧跟着迈步进来,腰间还用草绳系着个鹿皮药囊。

朱由崧适才眩晕不已,尚抓着朱慈爚。

如今见到神驰已久的傅青主就在眼前,想起此人神乎其神的医术,不由得惊喜万分。

他撤回被搀扶的手臂,郑重地对傅青主抱拳还礼:

“在下福藩朱由崧。

“久仰傅先生大名。

“您不远千里,风尘仆仆赶至淮安,实在辛苦!

“今日本应先为您接风洗尘,可是实在不巧。

“周王爷病重,您看...”

朱由崧话未说毕,便被朱恭枵一串咳嗽声打断。

傅青主见他只是咳嗽,可是不见胸口起伏,不由得眉头微蹙。

床边坐着的潘守元已然心灰意冷,连连摇头:

“只怕是回光返照了。”

“王爷,且容草民观症。”

傅青主略一拱手,径直走向雕花拔步床。

朱常淓捏着串沉香佛珠往窗边让了让,出声吟诵道:

“若见男子女人,有病苦者,应当一心,为彼病人。

“常清净澡漱,或食,或药,或无虫水......”

朱慈爚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都这时候了,潞王爷您就别念了。”

傅青主轻笑一声,摆摆手:

“念念也有所裨益。

“咒一百八遍,与彼服食,所有病苦,悉皆消灭。”

朱常淓听得傅青主张口便能接住自己的佛经,心中油然升起一股相逢恨晚的感情,连连道好:

“好啊,傅先生不但精通医道,还对我佛学深有研究,阿弥陀佛。”

真能行?

潘守元世代行医,名满江南,自然闻得三晋傅山之名。

他并非争强好胜之辈,但是今日能在淮安有幸一见,当然也想看傅山到底有何绝技,于是便从床上缓缓站起身来,行礼道:

“傅先生,在下山阳潘守元,有礼了。”

傅青主抱拳道了声:

“原来是山阳潘家,傅山有礼了”。

潘守元退开几步,让出床侧的位置。

傅青竹迈步上前,轻卷衣袖,俯身叩脉,指尖在朱恭枵左腕一搭,抬眼盯着朱恭枵形如枯槁的面色。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紧紧地盯着傅青主。

傅青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轻轻叹了一口气:

“脉象浮取如雀啄食,沉取似虾游水。

“嘶,怎么会病的这么重,真是怪哉。”

王芷柔赶忙走近,轻声询问道:

“傅先生,听您这话的意思,病得很重,但是也许还有救?”

傅青主未答话,提起鼻子嗅了嗅。

然后找王总旗要过鹿皮药囊,从中抽出一根竹篾,轻轻往周王腰下一探。

再抽出来之后,只见竹篾前端有微黄的皮肉碎屑,还混着一些黑色药膏。

傅青主用大拇指指盖轻轻刮了点药痂嗅闻,问道:

“潘先生,你可是用了生附子捣泥外敷?”

潘守元摸了摸大脑门,回答道:

“是,附子虽毒,却能回阳救逆。”

潘守元示意身旁站着的徒弟展开药方,朗声读道:

“内服方以四逆汤为底,佐以三钱人参...”

“且慢。“傅青主转向朱由崧,“殿下,周王爷近三日可进饮食?”

朱由崧摇了摇头:

“本来还能喝一些羊奶,自从昨天开始就汤药不进了,羊奶也喂不进去。”

傅青主沉吟片刻,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掀开一角,从其中拿出几根风干的芦根,吩咐道:

“烦请找人用此物煎碗甜水,用井水镇凉。”

“先生我去吧。”刘五接过芦根,拉着杜秋走了下去。

傅青主又转头对潘守元道:

“潘先生,阁下开的四逆汤专治阳虚欲脱,四肢厥逆,脉微欲绝,这本无不妥。

“只是,只是这周王爷胃气已绝。

“四逆汤加上人参入腹,反成负担。

“幸好他反呕,汤药没能灌进去,否则一旦猛药入胃,恐怕还更难医治。”

潘守元的大脑袋唰的一下便红如秋枣,面前是诸位王爷,身旁还有自己新收的徒弟。

这医术不精也就罢了,治疗的还是朝廷的王爷。

一旦传扬出去,山阳潘家百年名门的招牌怕是要砸在自己手里了。

他不由得面子有些挂不住,霍然抢过童子的药方,往案上轻轻一拍:

“周王气若游丝,又因为极度虚弱无法下针。

“若不以猛药强行拉住最后一点元气,潘某实不知如何医治。

“还请傅先生施法,让潘某开开眼界。”

“嗯,您说的对,病人体极虚弱,又不可下针,着实难办。

“但是,依在下之见,周王爷还没到猛药勾魂那一步,眼下还有艾灸之法,可以一试。”

傅青主解开周王中衣,指着他的枯瘦胸膛,接着缓缓言道:

“几位殿下,烦请令人多取些三年陈艾,我这里恐怕不够用。

“再多拿上几根上好的生姜来。”

朱由崧回答道:

“药材不是问题,几日前便已备下,伦奎,你去西厢房取药。”

朱伦奎立即拉过一个杜府奴仆跑出屋子。

傅青主食指丈量周王肚脐与曲骨之间,找到脐下三寸的位置,缓缓言道:

“先灸关元固本,再以磁石引药归经。”

王总旗将药囊放在窗边,傅青主从中掏出自备的马蹄形磁石:

“烦请潘先生搭把手,摁住风府。”

朱常淓见状赶紧将周王扶成了坐姿。

潘守元站在了床上,用指头紧紧地压在了脖颈处的风府。

傅青主将磁石按在周王命门穴,问道:

“艾草取来了否!”

朱伦奎一路小跑,走进屋中,将应用之物递上:

“先生来了,还请救救我爷爷。”

朱常淓凑近看那磁石,忍不住奇道:

“这,此物真能引药?”

“磁石不过死物。”

傅青主左手将艾绒捏成雀卵大小,道:

“还需借阳气为引。

“劳驾三位各执艾炷,潞王爷请灸左足涌泉,潘先生灸右足。

“福王殿下,劳您扶住周王爷,百会穴草民要亲自灸诊。”

朱常淓不解道:

“先生,孤虽略懂人体穴位,但是不会医术啊”

“诶,这有何难,潘先生灸何处,王爷你就灸何处。”

潘守元将姜片切成薄片,又用针各自戳了五六个孔洞,交与朱常淓和傅青主。

王总旗俯下身子,将周王鞋袜褪下,撤在一边。

傅青主点燃艾炷,将之分交到两人手中。

自己左手也捻过一撮,一上一下在百会穴上缓缓移动。

右手则画个圆圈绕动磁石,在命门处发力。

傅青主左右双手的动作一直一曲,一轻一重,两方齐动,居然灵活自如,互不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