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细雨如丝,命若琴弦。(一)

没有飘摇的北风,只有蒙蒙的细雨打湿跪倒在灵堂前那些孝子贤孙手里的哭丧棒,一身麻衣穿得歪七扭八不成样子,腰间系着的草绳松松垮垮,白布条缠着的帽子遮住了他们大半张脸。

当然这在那些时时刻刻想瓜分田地霸占遗产,占便宜没够还要吃干抹净的人眼里,似乎都不重要了。我在礼单上着急报上自己的名字,交了钱就优哉游哉找了桌子坐下,那些人丑陋滑稽的样子根本不带看的,爷就是奔着好喝好喝来的。

故事的开始是在一个充满温暖的冬天,结尾同样也是在另一个浪漫的冬天。无数个叹息,无数次沉重的脚步,无数颗浸染在残留的纸灰烛火中的泪滴,都在此时此刻缓慢地停留。迎风而动的招魂幡又在天空的啜泣声中戛然长眠,像停摆的指针宣告生命的终结。

关于这位三叔公,也不知道从哪里论出来的辈分,反正就这样称呼算了,倒是省略了不少麻烦。一开始我也想不起来那个谁是谁,有没有这么个人都说不准,后来一拍脑门想着小时候有次溜到他家菜园偷西红柿,据说是特别的好吃那种最是沙瓤软糯,在篱笆栅栏外猫半天一抬头被那几个院里大姑娘小媳妇的直勾勾盯着,赶过来提溜着我的耳朵破口大骂。都是一些问候祖宗十八代的亲切话语。

不久远处的几声咳嗽及时制止了鸡飞狗跳的混乱局面。坐在轮椅的三叔公被他老伴推到了稚嫩的孩子面前;“喜欢吃吗?要不要尝尝。”那时我还是半大的小孩子畏首畏尾不敢作答,一副露怯的样子看着他不说话。

“那几个成熟的最酸甜可人你都摘回去,”三叔公指着最大最红的说。

“要不了那么多,孩子卷起衣服兜了几个不大不小的边跑边说:“谢谢老爷爷。”年轻一点的是他儿媳开始到现在就抱怨个不停,论资排辈那得叫三叔公,一点教养都没有野孩子一个。

似乎命运总喜欢开玩笑,就连三叔公这样在十里八乡人人称赞的热心肠老好人,却在上山砍柴的时候从斜坡滑到一座独木桥附近,一个不小心闪了老腰直接滚到了干枯的河床上,脊柱刚好撞在了石头上,脑袋也磕得满头是血。被发现送去医院的时候差不多是傍晚了,时间过了太久。到最后成了脑溢血一辈子坐着轮椅,三叔公一辈子做人的腰杆终于直不起来了。

磕完了头,又喝杯苦涩的茶水我望着香炉燃烧未烬飘起的几缕青烟若有所思,什么功名利禄,什么爱恨情仇,什么忠孝仁义躺在这小小四方匣子里,到头来只有一抔黄土几株杂草罢了。

随着几声鞭炮劈里啪啦的声响,我胡乱吃上几口对付一下,主要现在都是面条包子糯米饭一类的素食,有点不合人意。接着又被离开的人群你推我让,挤上了灵车后面的大巴车里。去往殡仪馆的途中雨似乎停了,不过风还是一个劲撕裂窗沿,随之而来的暴风骤雨劈头盖脸猛砸在车顶上,把好些个低迷失落的亲属瞬间惊醒。

磕了半天瓜子和剥花生,我摇摇晃晃地看着玻璃窗外一处被青山环抱宛如新月的地方——殡仪馆。这简单的几个字和朴素的大门,却透露出十分的沉重和宁静。

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生命的低语和岁月的回响,松柏青青杨柳依依,在狂风中舞动的枝条无不在说对逝者无尽的哀思和缅怀之情。不知道是赶巧了还是碰上了,这事情我们还要排队等号。

在遗体被送到火化炉前的这段时间,大家就坐大厅里看三叔公生平事迹啥的,除了张黑白照片外,就是几段枯燥的文字,应该是胡编乱造的都快说成圣人君子了。除此之外我对主家请来的几个号丧的大妈,看得是乐此不疲,那叫一个声泪俱下痛哭流涕,毕竟吃的就是这碗饭不卖力不行,反倒是那些沾亲带故打断骨头连着筋血浓于水的人中没有一个吭声的。

没办法不整出点动静来,免得别人说你不孝,以后要被戳着脊梁骨骂到抬不起头的。有的捶胸顿足有的伏地痛哭还有的拽着门把手磕头如捣蒜,不肯撒手。也许是看不惯他们的惺惺作态,也许是真的尿意来袭,看看左右无人在意,我一溜烟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不光是压抑的氛围让人喘不过气来,更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无法呼吸。心烦意乱之下我到处东游西逛,权当散散心,路过一个大厅时本想加快脚步通行,但不知怎么的自己在一张遗照上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冷笑之中带着一点轻蔑,上扬的嘴角还透出不可一世的神态。加上黑白的滤镜那一丝冷漠孤僻也展现得淋漓尽致。里面空空落落,只有显示屏“火化中”几个孤零零的字符跳动着。一位戴着墨镜穿着黑色长裙,身材瘦小头发凌乱的中年妇女斜斜地靠着长椅,半眯缝起布满血丝的红肿双眼,脸上还有道道哭干的泪痕。门外一点响动没有,宁母还是认出了我。

“是宁林生的同学吧,也是来看他的吧?”那双早已皲裂的手从口袋掏出当年的一张毕业合影,“我就只能这样清楚地看着儿子,一遍又一遍摸着他的脸。”

我的视线里又出现了那个瘦弱的男孩身影,以及那个女人在菜市场挑肥拣瘦的凶恶模样。一些自习课和休息时间里,聊到家庭的时候,大家有问必答,拍着胸脯自豪地说着会做饭照顾一家老小的勤快妈妈,和没日没夜总是工作很晚回来的辛苦爸爸。

作为专业情报人员柯明月和许灵欢对八卦那些事情格外上心特别的有兴趣。一说你们知道吗那个谁谁谁怎么怎么了,又一说他他他没想到是那样那样的,姐妹俩立刻悄无声息地就站在人家身后,竖起耳朵洗耳恭听。当宁林生被人家查户口时的提问时,他总是语重心长地回答:“被五指山压了几百年刚刚放出来的。”

“你是石头缝蹦出来的啊!柯明月扑哧一下乐了:“原来是只长毛的野猴子变的。”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是情报人员的基本要求,许灵欢接着追问道是不是菜市场附近的一个小区,第十栋或者住十一栋里。

“都死了。”宁林生不慌不忙地打开书中关于自然灾害地震的形成和形成,手眼并用地展示了那无数个哀嚎绝望呐喊充斥着的支离破碎的场面,以及后来孤身一身投奔异乡亲戚的无奈。“没有搞错吧,那么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