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嫣然到洛阳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杀了安定国。事情进展的比她想象的顺利,令狐峻寡廉鲜耻,安庆西贪婪无度,再加上一个有野心的令狐婵,他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安定国死,跟陆嫣然的目的完全一致。
第二天傍晚,令狐婵就找了机会带着陆嫣然和令狐娟进宫,安定国正在甘露殿开宴,他的身躯比往日又肥大了不少,摊在主位之上。
他如今的脾气十分暴躁,在场的大臣和宫妃都小心翼翼地陪着,唯怕一不小心惹了他的忌讳,直接被拖下去,一顿鞭杖就能夺去半条命。前几天,首席宰相严庄就无缘无故地挨了一顿打,几天都没上朝,瞧着今日应是还没好,席上就没有他。
众人越是小心翼翼,安定国越是狂躁不安。他一心效仿唐皇,享尽人间乐事,美食、美酒、佳乐、佳人,这些他如今都有了,内心似乎总是有个缺口无法满足。
他终究不似那位唐皇,前半生励精图治,创建了盛世和平,收服了天下民心,下半生专注享乐,却也心安理得。而他,只不过是东北边陲的一个偷羊贼,如今虽掠取了大唐的半壁江山,却终究还是一个贼,必定惶恐不安。
令狐婵是晋王妃,进出宫闱十分便宜,宦官李猪儿直接把人领进内廷。大殿上的歌舞仍在继续,众人虽松了一口气,却没人真的敢放开,依旧小心翼翼地呆着。
内廷之中,令狐娟脸色苍白,若不是嫣然紧紧握着她的手臂,早就吓得抖成一团了。令狐婵看着如此不中用的妹妹,心里也没底。要不是令狐娟坚持,她都不打算带她一起进宫。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安定国了,一方面没有机会,另一方面,她犹记得他那种黏腻恶心的眼神和身上腥膻的味道,刻意回避着。
不管心里如何嫌弃,令狐婵不敢表现在脸上半分,她领着令狐娟和嫣然跪在安定国面前,提起自己一片孝心,特意找来两个美人献给父皇。
安定国微微抬起眼皮瞧一眼阶下跪着的令狐婵,想到她说的“孝顺父皇”,恹恹的精神突然一振,眼神也跟着闪了一下,脸上不觉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呵呵,令狐峻的女儿名声在外,我定然不会让你们受了委屈!”
令狐婵心上一喜,趁机说道:“感谢父皇体恤,儿媳和晋王一心想在您面前尽孝,无奈身在宫外,不能时时尽心!”安庆西被赶出宫封了个晋王,远离权力中心,恐怕无缘继承皇位,所以她的态度恭敬略显卑微,极力想要表示自己的真诚。
“哈哈哈哈,好,好!”安定国连说两个好,意味不明,让令狐婵心里忐忑起来,微微抬头,看到安定国异常兴奋的眼神,身体微微一颤,害怕起来。
只听安定国说道:“听闻令狐家的娘子色艺双全,犹擅胡璇,速速舞上一支,解了本王的郁闷,即刻召你和晋王夫妻二人回宫!”
令狐婵暗自咬了咬牙,想要拒绝却又不敢,嫣然立即上前一步,说道:“民女鄙俗,在民间学过几年腰鼓,倒也能给晋王妃配个乐,请大王成全!”
安定国把目光移到嫣然脸上,对上她毫无畏惧的眼神,感到有一丝熟悉,细想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些天各地进献的美女太多,他哪能都记得。
不过他对嫣然提起的腰鼓非常感兴趣。他生于民间,喜欢民间那些粗犷奔放的音乐,腰鼓就是他的最爱。听了陆嫣然的话,脸上的笑意明显了很多,立即让人呈上一面腰鼓。
嫣然接过腰鼓,把红绸系在腰间,拿起鼓槌时感觉到鼓锤的重量,使劲握住,深吸一口气,举起鼓锤试了一下,浑厚有力的声音让人精神一振。安定国兴奋地看了一眼令狐婵,她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中间,举起双袖,露出一截皓腕。
鼓点渐起,起初是极缓的,每一声都荡气惊魂,让久经沙场的安定国亢奋起来,豁然起身,抖着浑身肥肉,跟着旋转起来。
他爱跳胡旋舞,以前为了讨好唐皇,苦练了一阵,就渐渐失去了旋转的初衷,怎么也感受不到快乐,反而是一种屈辱。多年未跳,此时竟又感受到了跳舞的快乐。
陆嫣然看着场上旋转的安定国,一展腰身,抛起鼓槌,翻了个花,鼓点也密集起来。大唐盛行歌舞,皇宫里有梨园,民间也有不少高手,公孙氏就曾掀起一股剑舞的浪潮,嫣然感兴趣的时候跟着民间的师傅学过不少五花八门的乐器舞蹈,腰鼓打的还不错。
安定国身边的内侍总管是李猪儿,他瞧着主子的兴头,悄悄命宫人引着随侍的官员和宫妃退了下去,燕王兴头正好,谁也不敢站在此处碍眼,否则又是一顿鞭罚。真惹了那位不痛快,随时连小命都丢在当场,在宫里的枉死的人很多,可是从没有最近这般,频频有人丧命。
此时甘露殿内只剩下安定国和陆嫣然三人。安定国太胖了,跳了不过一刻钟便体力不支,旋转着倒在榻上,脑袋晕乎乎地,嘴里还呵呵地笑着,显然,这场歌舞取悦了他。
令狐娟悄悄上前,端起一杯酒喂到他的嘴边,因为太过紧张,手上一抖,撒了几滴在衣袖上,惹得安定国皱起眉头。
嫣然注意着他的动作,转起裙角,荡到安定国面前,手上的鼓槌却未停止,她身材轻盈,一边敲着鼓,一边旋转起来。
幸而宫廷制造的腰鼓不太笨重,她边鼓边舞,时而如蜻蜓点水般轻柔,时而如烈马奔腾般豪迈,完全吸引了安定国的目光,看得他一阵口干舌燥。他刚出了一身汗,正是渴的时候,就着令狐娟的手喝下了满满一大杯酒。
令狐娟心里直发抖,嫣然交给她的药全部投进了酒里,此行虽然计划周全,可是面对如此强大的安定国,她仍然怕得不行,瑟瑟地缩在一边不敢出声。幸而安定国的注意力全在跳舞了两个人身上。
安定国已经很久没这么兴奋了。那些宫廷的靡靡之音听久了,他还是觉得胡璇腰鼓更符合他的口味,他骨子依旧是边陲的一个胡人,喜欢胡乐胡舞。他怕那些文武百官取笑他的出身品味,宴会上从来只让人演奏那些高雅的宫廷乐器,听着实在乏味的很。
耳边鼓声一阵急过一阵,面前的女子腰肢柔软,旋转地也越来越快,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只觉得眼花缭乱,眼前的人影竟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啊--”安定国惊叫一声,猛地站了起来,脑袋又是一阵眩晕。嫣然立即察觉出他的异样,抽出绑腿里藏着的刀子向安定国刺去,他太高太胖了,一刀竟然只划破了他的肚皮。
守在门口的宫人当然听到了内廷的动静,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没人敢先开门查看,他们太了解安定国了,喜怒无常,动不动就会被打骂砍杀,先进去的人指不定要受到什么牵连呢,所以都相互对望着,面面相觑。
李猪儿悄悄开了一条门缝往里望去:只见安定国拖着一地的鲜血,正费力地从榻上抽出他的宝刀。他向来多疑,床边榻上,甚至那张龙椅底下都藏着武器,这也是众多宫人不敢贸然向前的原因。
他知道时机已到,亲自跑去通知藏在甘露殿侧门的晋王和严庄严大人。他们一个是手握重权却不堪忍受燕王的内阁首辅,一个是野心勃勃却不受宠爱的二皇子,他们此前并无交集,却在刘晏积极的撮合下达成了一致的目标。
安庆西软弱无能,贪恋声色享受,庄严擅弄权势,贪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快感,两人一拍即合,竟有些相逢恨晚的感觉。
此时殿内的安定国忍着疼痛抽出一柄长刀随手就砍,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清,只能胡乱挥着。嫣然一边躲着,一边轻轻跃上他身后的长塌,拿着尖刀对着他的喉咙又是一刀,顿时鲜血四溅。
安定国感受到了一股绝望,拼着最后一口气,回身又是一刀,砍到嫣然胸前挂的鼓上,结实的牛皮鼓被齐齐地砍成了两段,嫣然连连后退,可是身后是一堵墙,她已经退到了死角,退无可退。
安定国的长刀再一次举起,奋力砍杀过来。陆嫣然有一瞬的绝望,她并不是怕死,只是恨自己没能亲眼看着安定国死。她闭上眼,听到一声利器刺破肉体的声音,却没有感受到预期的疼痛。她睁开眼睛,看到令狐娟竟然挡在了自己前面,纤瘦的身体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怀里。
安定国喝了毒药,肚子上被开了一个大口子,凭着野蛮的韧性才追着嫣然砍下一刀,想要再举刀的时候已经没了力气,庞大的身躯砰然倒下,重重地压在令狐娟的身上。
内廷之中满室血腥膻腥,熏得令狐娟一阵阵地作呕,吐出的却是满口的鲜血。安定国庞大的身躯压的她喘不上气,胸口却仍能感到阵阵凉气。
嫣然疯狂地拖拽着安定国的尸体,想把他从令狐娟身上拖开,无奈那人太过庞大,死沉死沉,她用尽全力,都无法做到。
令狐婵看着妹妹毫不犹豫地挡下安定国刺向陆嫣然的一剑,内心惊惧震撼不已。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妹妹。她一直欺负她,以为她只是附着在自己身上的一个影子,没有自己的灵魂,可以随意处置。
她冲过去帮忙,奋力地拉扯安定国的身躯,把令狐娟挪出来。她胸口受了一刀,鲜血直流,全身冰冷。
嫣然撕下裙裾给令狐娟包扎胸前的伤口,扯着自己的衣袖给她擦脸上的血,一切却都是徒劳。她苍白着脸望着自己,眼底一片沉静,似乎含着笑意。
“常安说---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她大口喘着气,虽然很困难,仍凑到嫣然耳边,用气音说着,“我—也能—护—护你周全!你——好——好——活着---”
她自幼胆小懦弱,毫无主见,竟能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替嫣然挡下致命的一刀;她不懂什么民族大义,也不关心苍生百姓。常安和嫣然对她的尊重和照顾,她就铭记于心;她手无缚鸡之力,害怕强大的安定国,却记得常安的嘱托。
他说让她和嫣然一起出城,她让她护着嫣然,不要让她回雍丘。她劝不住嫣然,只能陪着她一起回雍丘,陪着她一起到洛阳,她总算没有辜负他的托付。
内廷里乱成一团,门外的宦官都吓坏了,心里计较着自己的罪失,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严庄和安庆喜的出现把他们吓了一跳,齐齐匍匐在地上,等待处罚。
严庄朝厅内望了一眼,喝道:“皇上既然突发了疾病,你们还不赶紧进去伺候着!”
他位高权重,一句话就给厅内的事情定了结论,李猪儿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又逃过一劫,赶紧带着一众宦官进了大厅,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安定国已被擦洗干净,安置在榻上,仿若睡着了一般,内廷里浓重的血腥味也被一炉香压了下去。
一场风云诡谲的宫廷政变就此悄无声息地发生。庄严和安庆西第二天就在紫宸殿宣布了燕王病重,由安庆宗监国的消息。
安定国虽然有很多儿子,常带在身边的却只有安庆西和安庆恩。安庆恩还不到十岁,即使得到安定国的偏爱,此时却难当重任,其他人想要反对也没有理由,只能被迫接受。
这场权力的变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完成,最高兴的当属令狐婵,让她最为忌惮的安定国死了,她在安庆西那里立了大功,马上就要入主中宫,她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让她如何不开心。
她想让安庆西给妹妹封一个郡主,风光大葬,嫣然却执意拒绝。令狐娟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她不能把她留在皇宫,更不想让她跟皇室有牵扯,更何况还是一个叛军建立的伪王朝。
刘晏在宫外接应,看到奄奄一息的令狐娟,什么话也没说,勉力背起令狐娟冰冷的尸体,由嫣然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出上阳宫。
他们都是性情洒脱之人,与其让她束缚在精制的绫罗绸缎金丝楠木之中,还不如洛阳城外的一抔黄土来得清净。她这一生已经受够了束缚,唯愿她来生能够自由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