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杳无音信

车流纵横,喇叭开花。城市的公交是勤勤恳恳的打工人,准时准点、风雨无阻。

站台前的牌子是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妇科医院的尤为多。各色的行人等在临建的车站沿下,金霞躲的远。

她跟城市里的人不同,她羞耻于这种大庭广众之下的坦诚,裸露。

车站里有个女人扭着花瓶般比例的身子,拿着小镜子涂口红,补妆,影子打在地上,金霞都不敢打量、窥探一眼。

她来城里已经好几年了,仍然觉得融不进去,这座城市似乎没有很好的脾气包容她。

一个打拐,公交车滑到她面前,堪堪停住,人们簇拥着浪花挤进人潮人海中去。她提着晚市买回来的蔬菜跟着挤进去了。

座位已经被挤满了。金霞顺手抓住还有空余地方的拉环,随着车的行停晃荡。

叮当。叮当。

一枚枚硬币投进箱子里,人越上越多,他们往后走,不免要经过金霞。

金霞感到厌烦,她可讨厌城市的公交了,可讨厌到处都满是人群的城市了,人一多,谁都没办法听谁好好说话了。

她手上的菜在推搡中被撞到地上,金霞弯腰要捡,被同样站着的一个男孩捡起来了,他将菜递给金霞。

他以护拥的姿态将她隔离在人群外。

少年还是年轻的少年,她早已老去年华,成家生子,变成少年口中的阿姨了。

“阿姨,你没事吧?”

金霞从混乱的公交上回到了混乱的过去中。她摇头,可那些依稀过往总有着令人难以割舍的缘由。

尽管这缘由她也不知道。

那时候,她刚从农村出来,两根油黑粗壮的麻花辫子甩在胸前,穿着外面时髦的衣服,在打工之余和厂里的其他姑娘一起逛夜市。

夜晚城市的灯火通明,是神话中引人堕落的妖魔。

金霞年轻时候漂亮,漂亮的女人有着独特的资本,她是村里那批人中最先谈恋爱的。

少年穿着光膀子的吊带背心,和她约会时头发梳的油光铮亮,他会给她买各种零食,温柔体贴又那么英俊。

他们相遇在下班时厂外,人们匆匆往外走,她被人撞倒在地,少年扶起了她。

“没有事吧?”

他有力的手臂圈着她的身子,带着香味的肥皂水味和别人臭气哄哄的不同。他鼻子紊乱厚重的气息打在她耳边。

金霞耳根红了,脸也红了。

现在想想真是令人感概,她也曾那么年轻过,也曾为别人脸羞得通红。

和她一块住的女人围着她起哄,她赶紧站起来,

他把自己偷偷攒下来的钱交给金霞,他们去商场买打折的衣服,省下一笔有一笔的工资,过着想象中的未来生活。那时候那么苦,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苦。

他们躺在床上,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快要完成的家。

金霞家在农村,家里五个孩子,她和哥哥都下学了。哥哥在家打零工,她和一群同村的姑娘出来找生路。

农村是卖力气的地方,她们待不住。

呆的住的妇女都是因为家里的娃。

过年的时候,金霞拎着烟酒糖茶回家,顺带想说一下婆家,男孩没跟她一块回来,让她打头阵。

她父母当然答应让她找婆家,正四处找媒婆想看的时候,金霞告诉父母,人已经想看好了。

是个豪爽的小伙子,他们要是愿意,明天就叫男孩过来。

金霞的父母不高兴。脸拉的老长,过年都没给女儿好脸色看。嫂子向着她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金霞算是看出来了,现在谁帮她说话,都是触她父母的霉头。

她父母原本就不想让自家女儿出去打工的。说出外面去的姑娘不干净,心野,以后找婆家都不好找,不顾家。

其实就是怕她跟外面的男人跑了。

但是金霞从小到大都很乖,从来没有说忤逆父母哥哥的什么话。可今年她打工的钱都没有寄回来。

她父母一直心有芥蒂。

守年夜的晚上,一家人围着,金霞跟他们摊底:是的,我们已经有一个孩子了。

金霞她爸听完后,啪的扇了她一巴掌。

金霞姊妹们从小没少挨打,她性子倔,挨打了不哭,梗着脖子,似要跟父亲斗争到底。

年初十内,家里一直跟金霞闹不愉快呢。母亲瞧着心疼,偷偷劝说父亲。

天飘着鹅毛大雪,风吹的有的地方稀薄,露出黄色的地面,地上残留着鞭炮的红衣碎屑,很平常的一天。

父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松口了。

三十万的彩礼,一分不少,拿来就把女。

把女是他们那里的方言,就是给女儿,把女儿送男方家去,嫁女儿的意思。

金霞兴高采烈。她转身给男孩打了电话。

男孩没说话,这边一直没音信,女孩着急得很,还没过完十五,她就收拾行李去工厂找男孩了。

男孩租的房子已经退租了,辞工换工厂了,电话打不通,她也没有男孩老家的地址,他们攒的钱也都留在男孩那。

找了几个月,金霞就放弃了。剩余的钱都用完了,找同乡女孩借的钱也用的差不多了。

金霞舔着脸回家了,肚子有些显,她求着爸妈帮她找个婆家。

她肚子里有一个的事,就家里几个人知道,和她同乡的人现在都在外头。

再加上平时乡亲们看着,她从小就是一个懂事的小姑娘,谁也没往上面想。

媒婆很快跟她介绍了个男孩,男孩在家种田,年纪和她相仿。

金霞没得挑,这门婚事很快拍板定下来了。

男方很急,早早快快的把酒席置办的漂漂亮亮。他们还没遇到过要这么少彩礼的人家。

男方的妈妈逢人就说新媳妇是好人家的姑娘,懂事。

公交车上传来到站的声音,慌忙间,金霞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过站了。她拎着菜,从人群中挤过,还不忘向帮她的小伙子点头致谢。

尽管怪这小伙子引起她的陈年往事,害得她心神摇晃坐过站了。

汽车飞得消失在车流中,而她的那些过往烙印似的刻在她人生中。

那个怀胎十月,结婚不足半年的男孩的存在是她那抹不去的过去铁一样的事实。

金霞提着菜往回走,她已经舍不得再坐一趟汽车回家了。钱一个人花也得省着。

结婚没多久,金霞就将有孩子的事告诉了婆婆,婆婆拿着棍子将她打出门,追着她从村南跑到村北,她生一场病,孩子还是没掉。

婆婆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她那新婚不久的丈夫大哭大闹一场,背着行李出去打工去了。

好歹,金霞自己争气,生了个儿子。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金霞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要忍受村里的风言风语,低着头过日子。她心里憋屈,想出去打工。

婆婆怕她跟野男人跑了,不让她出门。

她男人慢慢也对她态度有所转变,过了俩年,他们有个孩子,怀着身孕,金霞一个人无聊。

她男人给她买了手机电脑玩。

金霞借着修电脑的由头,抱着电脑跑了。直到傍晚婆婆才意识到不对,那时已为时已晚。

从此,金霞的娘家婆家都没有了她和未出生孩子的消息。